佟可心的滷煮摊收摊从来不看表,看护国寺街最后一盏路灯什么时候开始闪。
那灯杆子歪了三年没人修,灯泡隔几息闪一下,把胡同口两棵槐树的影子拖成长短不齐的黑条。
程小金蹲在灶台边,左手捏著一截大肠,右手拿铁勺搅锅底。
十根指头还肿著。
甲缝里的血痂干了又裂,铁青色退到第一节指骨,比泡水之前浅了一层。
他故意把勺子搅得慢,让铁勺柄在掌心里滚过去。
金属的温度,焊口的凸痕,柄尾磕出来的小坑,慢半拍传回来,能摸出那道焊接痕了,这是好事。
佟可心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
“你搅锅就搅锅,一边搅一边闭眼,练什么功呢?”
“我在用灵魂感受这锅滷煮的前世今生。”
“感受出什么了?”
“前世是头驴,今生还是头驴,两辈子没翻身。”
湿抹布飞过来,抽在他后脖梗上。
“再贫嘴你就別吃。”
程小金把大肠往嘴里一塞,腮帮子鼓起来。
“吃都堵不住我的嘴,你这滷煮白熬了。”
夜里十一点多,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程小金帮著收碗擦桌。
手指头碰到碗边时,他会多停一下,拇指从瓷面滑过去,再蹭一下碗底没上釉的粗坯。
佟可心没问。
她递碗时把碗翻了个面,让他能摸到碗底。
这女人嘴上辣,可心里比谁都细。
路灯开始闪的时候,胡同口来了个人。
趿拉,趿拉……
脚步声先到的,是那种鞋底拖著地走,脚掌抬不起来,贴著砖面往前蹭。
程小金抬头。
灯亮了一下,照出一个矮小人影。
是个老太太,头髮花白,扎了个髻,身上穿著旧棉袄,大伏天,三十五六度的夜里,她穿棉袄。
虽然程小金自己也穿著长袖,袖口捂到手腕,辛金耗过以后,骨头缝里总冒凉气。
可棉袄这个劲儿,不对。
老太太蹭到摊位前,在条凳上坐下,条凳腿下的地砖湿了一块。
佟可心从后厨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大妈,要关门了,您吃点什么?”
老太太没抬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大肠,要最肥的。”
佟可心看了程小金一眼。
程小金轻轻摇头,意思是先別惊著,她嘴唇抿住,转身去锅里捞。
程小金坐到老太太对面。
路灯又闪了一下,这回照清了她的脸,皮包著骨头,颧骨高,眼窝深,嘴唇薄得发灰,脸上没有活人的血色。
老太太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乾瘪,指甲盖发黑,甲缝里嵌著灰泥。
佟可心端了碗过来。
大肠切得厚,汤底浮著油花,热气往上冒。
老太太从棉袄兜里摸出一双筷子,是一双暗红色的旧木筷。
筷子夹起一截大肠,送进嘴里。
咀嚼声响起时,程小金手背上的汗毛全立了起来,那动静没有牙齿咬断的脆响,也没有嚼肉的声儿。
肉被压扁,汤汁被吸走,只剩一阵沉闷的磨声。
老太太嘴角滑下一线黑红色的浓稠的汁,掛在她下巴上,顺著皱纹往脖子根淌。
腥气钻进鼻子里。
程小金右手搁在桌沿底下,食指和中指並住,指腹贴著桌板木纹。
触觉刚回来两成,木头的粗,漆面的裂,传得慢,可还能用。
佟可心站在灶台边,手里攥著铁勺。
她也闻到了。
老太太又夹了一筷子,这回程小金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