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肠表面的油光刚进那张嘴,顏色就从棕黄转成灰黑。
东西进了她嘴里,直接烂了。
程小金拿起桌上的公筷,笑著递过去。
“大妈,用这个吧,您那双筷子年头不短了,该换换。”
老太太伸手来接,程小金的指尖碰到她手背。
冷……
铁拐李的假肢到了冬天也有个屋里温度,这只手没有温度,摸著像那种冻肉。
程小金顺势扣住老太太手腕,没有脉搏,没有筋跳,皮包骨头就是这种手感了。
他鬆开手往后靠,脸上还掛著笑。
“大妈,您这牙口挺好啊,冷热酸甜想吃就吃?”
老太太停了咀嚼,她慢慢抬头,路灯在这时候灭了。
整条胡同口陷进黑里,只剩灶台底下的炭火映出一小块红。
老太太的脸在红光里剩个轮廓,两个眼窝黑得见底,她张开嘴。
“我没牙……”
那张嘴越裂越大,嘴角扯到腮帮子根。
嘴里没有牙齦,只有一片灰黑肉麵,嵌著碎泥和草根,两颗眼珠从眼窝里滑出来,掛在颧骨上,又落到桌面。
啪!
佟可心手里的铁勺砸在灶台上。
程小金一脚踹翻条凳站起来,右手抄起桌上的搪瓷碗,把滷煮汤先泼了出去。
他掌心贴著碗底,把辛金气压进去,搪瓷碗撞上老太太胸口。
棉袄塌了,整个人跟著塌下去,衣服底下的骨架被抽走,头髮散在桌面,皮肉一沾辛金气就化成黑水,从衣领,袖口,裤管往外淌。
腥臭衝出来,带著河泥和死鱼味,黑水漫过桌面,流到地上,顺著地砖缝钻进去。
条凳上只剩那件旧棉袄,还有一双暗红色旧木筷。
程小金退了两步,胸口起伏得厉害。
十根手指的铁青色又深了一圈,刚泡回来的那点本钱,这一下花出去不少。
佟可心衝过来,拽住他胳膊。
“你没事吧?”
“没事。”
程小金嘴唇发白,还衝她咧嘴。
“就是糟蹋了一碗大肠,心疼。”
路灯又亮了,闪了两下,然后稳住了。
桌面上的黑水已经渗进砖缝,只留下两道水痕。
那双筷子还在,红色渗进木头纤维里,年头很久,木面裂纹细,裂里填著黑垢。
程小金凑近闻了闻,旧木头霉味里夹著腥甜。
他没再上手触碰。
离得近了,指尖的铁青色还在跳。
他拨了周半仙的电话。
二十分钟后,老头抱著酒壶到了。
他蹲在桌前看了半晌,鼻子凑到筷子上方一寸,吸了一口气。
脸上的肉抖了一下,酒壶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这是吃绝户的绝命筷。”
程小金扶著桌沿。
“什么吃绝户?什么绝命筷?”
周半仙把酒壶搁在桌上,嗓音压低。
“穷人家死了当家的男人,同族本家的人上门,吃光,喝光,拿光……嫁妆,棺材本,屋里粮票,灶上铁锅,全给捲走。”
他用指甲点了点那双筷子。
“吃到这家断根,再过去就叫吃绝户。”
佟可心站在后面,声音有点止不住的颤抖。
“周叔,护国寺街前阵子那个事,是不是跟这个有关?”
周半仙没接话,他看向程小金。
程小金抬眼。
“哪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