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
谢截雪沉默的站在自己的洞府內。
她背对著洞口,些许微光从洞口泄露进来,照亮了她全白的长髮,以及如同鲜血的红玉色眼睛。
在谢截雪面前,躺著林物华的尸体。
少年的表情柔和,脸色苍白,除了胸口有不自然的塌陷之外,就像只是睡著了一样。
谢截雪的手中拿著一张长长的信纸,显然是一封信。
【截雪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请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与你告別——不是因为我不敢当面说,而是有些话,只能在安静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地反思和斟酌,才能说得清楚。
我要说的太多太多了,而且哪怕在写字的时候,我的胸口都在发疼。
要是说不完,未免有些太荒诞;而且当面说,也未免有煽情说教之嫌。
你知道的,我可不是这样的人。
好了,我得先和你说一件事。
这件事,我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却没有找到合適的时候。
关於《太上忘情诀》,关於无情之道——我绝不认同。
无我不是无情,无情也绝对不是通向无我。
至情至性,明心见性。
一切心念都是真实的,区別只在於你是否愿意面对它。
对人性的恐惧和压抑,不是超越,是逃避,是怯懦。
太上·寒霜里面的所有剑意,我都阅览过了,所以我可以確信这一点。
而我想,有我的本源在,你也可以確信这一点。
你很聪明,一定可以的,我教你认字的时候就確定了。
在写这封信的前几天,我去找了初寒宵宗主。
她受了很重的伤,但依然撑著见了我。
初寒宵宗主告诉我,很久以前有一次,你的剑骨有了衝突,问你有没有来找我。
当然,你没有,而是自己解决了问题——所以我也不会在这里写这件事了。
我想告诉你,那些衝突不来自於我的剑骨——意志和本源並不相通,容器的外表並不决定容器的內在——就如同太上·寒霜是如此酷寒的一把剑,却凝固著剑宗所有人的剑意,凝固著所有人对於天下苍生的期许一样。
只是因为你的情感在阻止你,你在阻止你。
活生生的人,怎么能降格成死板的物呢?
我想这个逻辑是对的,就如同太上·寒霜不需要一个同等的容器,只需要一个能持剑的人,一个能统御所有剑意的人一样。
所以,现在,我要告诉你。
剑,是为了“人”而存在的器物。斩妖除魔,守护所爱,践行信念——皆是人之所求,心之所许。
剑道再高,若失了人心人性,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有毁天灭地之威,亦不过是冰冷的凶器,毫无意义。
人剑相谐,才为真剑。
当然,说到这里,截雪,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告诉你呢?
如果在修剑的最开始,我会说我是为了你好;如果是在前段时间,我会说我不知道;但现在,我会告诉你,我怕。
我怕,截雪。
歷史的洪流滔滔不绝,后世站在河岸上的人,觉得歷史就当如此,但在洪流中的人,有谁能找得到方向呢?
我读过剑宗铸剑者的手记。
现在看来,太上·寒霜的铸造是理所当然,胜利也是如此。
但当年的战爭,他是不知道能够成功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那时,那位剑宗铸剑者惶惶不可终日。
他一直在害怕,害怕自己集全宗之力,却得到了一把身死而族灭的剑。
为此,他甚至告诉其他长老们,把剑意寄存在剑內,不是为了胜利,而是为了让后人记得我们的剑。
但后来,他们胜了——不过这是在后来,而不是当时的事情了。
所以就像他们不知道一样,我也不知道。
胜利和成功从来不是註定的事,哪怕对於胜利者自身来说也是如此。
我怕我让你走了另一条路,到头来那条路什么都不是,而你甚至还失却了唯一能保护好你的东西。
所以我必须走通整条路,才能对你说,就像我们剑宗大比,我贏了你,才能带你出去玩一样。
如果我不知道路,就带著你走,难道不是不负责任,轻慢你对我的信任吗?
只是可惜,我走的太慢了。
截雪,你或许会问,我这么做,是不是在为你做决定,是不是一种自私。
我对此不准备辩驳。
確实如此,就像是我在你离家之前,我带你去见了你的父母,用金条买下了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