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不好看。
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均,有几个字还洇了墨。
他从小就不爱写字,杜妃在时还能督促他练一练。
杜妃薨了之后,父皇不管他,先生们也不敢太过严厉,字就这么荒废了。
后来高拱当了讲官,狠狠逼他练了两年,可底子已经差了,再练也练不出台阁体的端正工整。
他看著自己这笔丑字,忽然就想起了母妃杜妃。
杜妃的字也不好看。
他记得小时候,母妃坐在窗边教他写字,握著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母妃的手总是凉的,冬天里凉得像一块冰,可握著他的手时,力道总是轻轻的,生怕把他的小手握疼了。
母妃写一个“永”字,他就跟著写一个。
写完了,母妃就歪著头看半天,笑著哄他:“坖儿的字,比母妃写得好看多了。”
他那时候小,真的以为自己写得好看。
后来母妃薨了,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宫殿里练字,练了很多年,才明白母妃当年,不过是在哄他开心。
裕王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又加了一段。
“儿臣今日沐浴时,想起母妃。”
“母妃在时,每年冬至前都会斋戒三日,为父皇祈福。”
“母妃说,冬至是一年阴极阳生之日,这一日祈福,上苍最易听见。”
“儿臣那时候小,不懂母妃为何要斋戒,只记得母妃斋戒时只食素粥,面容清减。”
“如今儿臣也学著母妃的样子斋戒,才知母妃当年那份心意。”
写到这里,他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停了笔,抬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双抓不住东西的手。
母妃薨的那年冬天,也是这样的天,冷得刺骨。
他低下头,继续写。
“儿臣今日只食了早间一碗素粥,午间未进食。”
“不是刻意不食,是实在吃不下。”
“儿臣想起母妃斋戒时也只食素粥,儿臣便也学著母妃的样子。”
“只是儿臣不如母妃,母妃斋戒时面容虽清减,眼中却有光。”
“儿臣今日揽镜自照,只见满面愁容,半分不及母妃。”
他写完这一段,又停下了笔。
这些话,陈寒的提纲上没有,徐阶的范文上没有,高拱的教导里没有,张居正的指点里更没有。
这是他自己的话,藏在心里很多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
他不知道写这些合不合適,不知道父皇看了会不会觉得他囉嗦、软弱,甚至不知道父皇会不会看到这一段。
可他就是想写,憋了太多年的话,堵在胸口,不吐不快。
跟先生们说吗?
徐阶永远是那副温和的笑意,高拱永远拍著胸脯说“殿下不必忧虑”,张居正永远沉默地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审视。
他们都是真心为他好的好先生,可他们是臣,他是君。
君臣之间,有些话,永远说不出口。
跟李妃说吗?
李妃性子刚强,见不得他半分软弱。
他要是跟李妃说“我心里苦”,李妃只会红著眼眶说“殿下是未来的储君,怎能说这种丧气话”。
他就再也不说了。
跟谁说呢?
没有人。
只能写在纸上,写给那个他一年见不到两次的父皇。
裕王又蘸了墨,笔下忽然快了起来,像是积攒了二十二年的情绪,一下子涌了出来,堵都堵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