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沉思的李望乡,忽然感到一种身心被剥离的感觉。这种熟悉感莫名的让他心头一惊。
自昏迷醒来之后,他无数次设想过“还幽”大人的召见,也无数次提防过这一刻。
而它,终究还是来了。
空旷大殿,玉砖冷光,风声穿堂而过。
李望乡缓缓抬眼。
不远处,暹罗也在。她显然也是刚被摄入此地。
偌大空殿,仍旧冷得像一口无底古井。
而青枢,正立在大殿正中,手中还提著那把仿佛永远扫不完尘埃的扫帚。
在他身旁,还站著一人。
那人看著不过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若只看皮相,甚至还带著几分討喜。可偏偏那双眼睛太活,眼珠转得极快,像是一刻也閒不住,连站在那里,肩膀都微微歪著,透著股怎么都压不住的轻佻和油滑。
他赤著足,半截裤脚空空,像是被剪断一样。此人赫然便是暹罗带回的那个北宸倖存者,只是其被斩断的双腿和捣毁的眼睛不知何时修復好了。
李望乡与暹罗现身之时,他脸上甚至还掛著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赔笑,身子也微微往青枢那边偏著,像是在套近乎,又像是在试探著求什么。
可下一瞬——
当他看清暹罗的脸时,那点笑意便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睛睁大,嘴唇发抖,脸上那种原本压不住的轻浮、油滑、討好与不安分,竟在一息之间褪了个乾净,像是白日里猝然见了鬼。
“你——”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险些没能把后面的话吐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暹罗本已站定,闻声缓缓抬眼,目光落到他身上。可很快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青枢。
只见靑枢,一点点直起了腰,手中的扫帚也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暹罗没有废话,单膝跪地,李望亦是。
“暹罗、李望乡。见过【还幽】大人。”
那小修还没反应过来,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蠢,让那个把他折磨的不成样子的暹罗都这么恭敬的人,地位肯定不低。
他后知后觉,却又有模有样:
“小修游方,见过还幽大人。”
靑枢的面目已经模糊了,声音也隨之而高远。
“都起来吧。”
“北宸倖存者,很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那练气小修脸色惨白,嘴唇发颤,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我、我就是个散修……”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它自己护我的,不关我事……”
他说著说著,声音都带了哭腔,像是连自己也不信这些话能糊弄过去。
“还幽”却並未因他这几句辩解生出半分波澜。
只是静静看著他。
片刻后,淡淡开口:
“你想回家么?”
这一句落下,那练气小修整个人都猛地一僵。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神魂最深处,忽然被人一把拽了出来。
他死死盯著那张已然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你知道我家?!”
“你知道我家?!”
“还幽”平平道:
“那是个蔚蓝的星球。”
话音未落,那练气小修的眼眶竟一下子红了。
他像是终於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整个人都往前扑了半步,声音发抖,语无伦次地道:
“我说!”
“我什么都说!”
“我真的什么都说!”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了眼一旁的暹罗,脸上那点刚生出来的激动顿时又缩了回去,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那位仙子……”
“我、我接下来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对你很不敬,甚至像是在胡说八道……可我以前,我以前真是这么以为的。”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
“我叫游方。”
“我不是这里的人。”
“我是在一个叫……地球的地方。”
说到“地球”二字时,他声音都轻了些,像是生怕这两个字一出口,便又把自己拉回那种无人能懂的绝境里。
可“还幽”没有打断。
暹罗也没有说话。
於是他便越发急了,像是生怕眼前这点好不容易抓住的机会稍纵即逝。
“我原本……原本是在玩一个游戏。”
“那游戏叫《太阴噬日》。”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本来只是登录进去,开局选了个初始身份——”
他说到这里,嘴唇一抖,脸色更白了几分。
“开局身份,就是北宸倖存者。”
李望乡跪在一旁,眼底神色终於真正沉了下去。
而游方却已彻底剎不住了。
“每个玩家开局都会有一个初始道具。”
“是……是一块上古宝镜碎片。”
“它能看面板,能看信息,还能借那个面板学技能、放道法,甚至——”
他的话一下卡住,像是自己也意识到说得太乱了,连忙又拼命往回补。
“但那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现在退不出去了!”
“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
“我退出不了,我回不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他说到最后,声音都破了,像是真的在这一刻才终於彻底崩开。
“谁能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真的……我真的只是在玩个游戏啊……”
最后一句落下时,整座掌功殿都静了下来。
连风声都像轻了几分。
游方自己也像被抽空了一般,身子微微发晃,若不是那层护住他的青光仍旧淡淡浮在周身,只怕已当场瘫软下去。
暹罗偏过头,目光落到李望乡身上,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巧了。”
“你右边这位,也是从北宸活著出来的。”
“想回家,问他也是一样。”
游方眼睛一下就亮了。
“哥们?!”
“你也是玩家?!”
李望乡只看了他一眼,神色未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游方却像是终於抓到了一根救命绳,连还幽与暹罗都顾不上怕了,整个人都急了起来。
“你是北宸倖存者对不对。”
李望乡只能承认。
“你是北宸倖存者,那就肯定也是玩家!”
“资料里写得清清楚楚,北宸那一局除了开局身份,哪有什么活著出来的……npc——”
他说到最后那个词时,自己都顿了一下,像是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地方根本不是该说这些话的地方。
可下一瞬,他又立刻把那点迟疑甩开了,急急朝李望乡道:
“哥们,你是不是失忆了?”
“你试试,呼叫系统,默念就行!”
“真能出来个面板——”
“然后点退出!”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李望乡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分。
像是有一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线,被人隔空狠狠拽了一把。
可他面上却半分未露,只是眼神比先前更沉,也更静了些。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李望乡心头猛地一乱。
赵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