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宸。
识海深处那面镜子。
梦里的审判。
一块块支离破碎的念头像被人猛地掀翻,在他脑中轰然撞作一团。
他甚至来不及分辨这些话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疯,只本能地觉得,不能让游方再说下去了。
“大人。”
李望乡抬头,声音比平时更紧了一分。
“你不能信他。”
殿中静了一瞬。
“还幽”没有理会游方,模糊不清的目光缓缓落在李望乡身上。
“嗯?”
只一个字。
李望乡后背却已隱隱发紧。
那一瞬间,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那句辩解,已经太快了。
快得像是心虚。
“试一试。”
“还幽”淡淡道。
李望乡喉间微微发涩。
可掌功殿里,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只能硬著头皮,慢慢闭上眼。
呼叫系统。
这四个字在心中默念的一瞬,李望乡几乎以为识海深处会当场炸开。
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面板。
没有回应。
没有所谓退出。
只有那面深埋於识海最深处的宝镜,仍静得像一块彻底死去的旧物。
李望乡睁开眼时,后背竟已沁出了一层极薄的冷汗。
游方却彻底急了。
“怎么会没有?!”
“你肯定有的!”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扑了半步,掌心一翻,一片青铜残镜已然滑了出来。
镜片不过半掌大小,边缘残缺,镜背古篆斑驳,隱有极淡的幽光在其上流转。
“你看!”
“见过没?这就是初始道具!”
“每个玩家都有一块的!”
李望乡在看清那片残镜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
那气息。
那纹理。
那残缺边沿处隱约浮著的古旧篆痕——
与赵四儿当日塞进他手里的那面宝镜,根本同出一源。
不。
甚至有可能,本就是同一面镜上碎下来的东西。
那一瞬间,李望乡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嗡”地一声炸开了。
而更可怕的是,“还幽”的目光,仍静静落在他身上。
不催,不逼。
却比任何逼问都更叫人承受不住。
李望乡喉间微动,几乎已要开口。
也就在这一瞬,识海最深处,忽有一道冰冷意念骤然掠过。
——不要回应。
空殿之中,一时静得可怕。
可“还幽”却並未再追问。
那道模糊得几乎看不清面容的人形,只是静静立在殿中,目光在游方、李望乡、暹罗三人身上一一扫过,便像是已將该看的都看尽了。
片刻后,它淡淡开口:
“游方。”
那练气小修浑身一抖,连忙抬起头来。
“你回家之事,本座会替你留意。”
“寻得法门之前,你且留在此界。”
游方眼睛顿时一亮,像是溺水之人终於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嘴唇都微微发颤:
“真、真的?!”
“还幽”却並未看他,只继续道:
“暹罗,李望乡。”
“你二人,谁领他去熟悉此界?”
此言一出,李望乡心头便是一沉。
他几乎本能地便生出拒意。
游方是北宸倖存者,本就惹眼。如今自己也被法旨点去腐水渊,若再將此人带在身边,无异於主动將“北宸”二字钉在额头上,后患无穷。
更不用说,游方手里那块残镜,与赵四儿塞给自己的宝镜明显同出一源。
这样的人,离得越近,便越危险。
可另一边,暹罗也同样不是什么好去处。
她显然早已盯上了游方这条线,若真把人交到她手里,谁也说不准,后头还会被她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念头只在心中一转,李望乡便已定下。
不接。
而另一边,暹罗果然已先一步抬了眼。
“我——”
她话音才起了个头,游方脸上的血色却“唰”地一下全没了。
“不行!”
他几乎是失声喊了出来,整个人都往前扑了半步,眼睛死死盯住李望乡,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条活路。
“老乡!”
“你別装不认识我啊!”
“我求求你了,千万別把我推到那个女魔头那里去——”
这一句出来,连暹罗眼底都微微沉了一分。
游方却根本顾不上了,声音都快急破了:
“你不知道她对我做了什么!”
“我真的求你了!”
“我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你別让我再落她手里啊——”
他说到最后,几乎已带了哭腔,方才面对还幽时那点勉强撑住的神气,到了这一刻彻底散了个乾净。
满殿之中,一时无人说话。
李望乡站在原地,心里只觉得更沉了几分。
这人,麻烦得很。
偏偏又甩不掉。
游方脸色惨白,声音几乎都带了哀求。
“我真的求你了……”
“別把我丟给她——”
可他话音未落,暹罗已先一步抬眼。
“弟子愿接手此人。”
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像方才游方那番哭喊、求饶、指著她骂“女魔头”的话,从头到尾都不值她多分半点心神。
“眼下刚领了日晷真人旧地立门之事,弟子手边正缺人手。”
殿中静了一瞬。
“还幽”没有看游方,只淡淡点了点头。
“可。”
这一个字落下,游方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像是连最后那点侥倖,都在这一刻被人生生掐灭。
“不——”
他才刚吐出半个音,四周光影便已微微一晃。
下一瞬,暹罗与游方二人的身影,已一併自掌功殿中消失不见。
空旷大殿里,风声重新穿堂而过。
偌大的掌功殿,转眼之间,便只剩下了李望乡,与“还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