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沉吟片刻,道:
“李旅帅所说,確是一条正路。末將只是想给它添上一点,在龙尾陂以东的方向,是不是可以先派一支偏师诈败一场?”
“诈败?”
徐泰皱眉道。
“正是。”
周平面上露出几分狡黠,
“叛军是从长安方向来的。若是在龙尾陂以东先打一场,令偏师佯装不敌败退,叛军便会以为唐军不堪一击,从而放鬆警惕,大军压上,追击败兵。这时候败兵往西逃,叛军往西追,正好一头撞进咱们的伏击里。岂不更妙?”
眾人听罢,纷纷点头。
徐泰更是笑道:
“这主意好。叛军贏了一场小的,便以为咱们都是软骨头,哪还会防备什么伏击?”
李岑寂听了,却是摇了摇头。
“诈败这一策,在如今这个时候,是最下乘的玩法。”
周平一怔,笑容凝在了脸上。
“诸位可曾想过,咱们手底下这些兵,一半都是关中收拢来的溃兵?”
李岑寂目光扫过眾人,
“这些溃兵当初怎么败的,想必尔等都知道,他们是从潼关一路溃退,退到凤翔的。如今让他们去诈败,你们谁能担保,这诈败不会变成真败?就算是以精锐去诈败诱敌,可谁能担保那些溃兵见了假装溃退的同袍们不会误以为是真败?届时阵脚大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这一问,如兜头一盆凉水,浇得眾人心头那股跃跃欲试的火苗登时熄了大半。
是啊。
诈败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刀尖上跳舞。
退早了,叛军不上当,白费心机。
退晚了,被叛军咬住,那就是真败。
若是退的时候乱了阵脚,自相践踏,更是要重演去岁潼关之败覆辙,一溃千里。
“都校说得是。”
周平面露惭愧之色,抱拳道,
“末將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李岑寂摆了摆手,却不再多说,只是目光在眾人面上一一扫过,等著下一个开口的人。
眾人面面相覷,目光在彼此脸上转了一圈,终是无人再出言。
李昌符方才头一个开口,说得也算周全,比周平天马行空的想法更堪一用。
可没听见李岑寂的肯定,他便也收了声,只垂手立在末位。
李岑寂见眾人不语,便也不强求。
他站在龙尾陂的岗脊之上,夕阳已沉到西边那道丘陵之后,只剩最后一抹余光將天边染作暗红。
风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带著几分料峭的春寒。
他目光从眾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道:
“既然一时都想不出周全的法子,也不必焦躁。这设伏布阵,原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来的事。我心里已有了个计较,只是还需回去稟过郑公,再做定夺。诸位且隨我回营,各自歇息,养足精神。待郑公令下,咱们依令行事便是。”
眾人齐声应喏。
当下各自上马,顺著原路返回。
暮色四合,官道上已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远远望去,如一条蜿蜒的火龙,横亘在龙尾陂以西的平原之上。
大营已立起来了。
寨柵虽还未完全合拢,四角的箭楼却已搭好了架子,几个工匠正攀在顶上钉最后几块木板。
营中炊烟裊裊,伙头军们已在埋锅造饭,空气中飘著一股粟米粥的清香,夹杂著些许醃肉的咸腥。
李岑寂带著眾人策马入营,吩咐各自散去,自己却不下马,只对迎上来的亲兵道:
“我去中军帐见郑公,你们不必跟著。”
说罢,一抖韁绳,策马朝中军方向驰去。
中军设在营盘正中偏东处,四面以粗木柵栏围出一片独立的区域,门口立著两排甲士,皆是从『疾雷將』中挑选的精锐,一个个挺胸凹腹,目不斜视。
见了李岑寂,领头的队正认得是他,也不拦阻,只抱拳行了一礼,便让开了路。
李岑寂翻身下马,將韁绳隨手扔给门旁一个士卒,整了整身上的甲冑,大步朝里走去。
中军帐內,灯火通明。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夹杂著松脂与墨汁的气味。
帐中燃著几盏铜灯,將四壁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摊著舆图,舆图上压著几块镇纸,旁边堆著厚厚一摞文书,墨跡未乾的笔搁在砚台上。
郑畋坐在案后,一手撑著额角,一手拈著一份文书,正低头细看。
他身上的甲冑已卸了,换了一领半旧的青绢袍,外面罩著一件羊皮袄,显是御寒用的。
他左手边坐著孙储,这位老主簿正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面翻看一面皱眉,嘴里不知嘟囔著什么。
右手边坐著王俶,行军司马如今虽不是他了,但他却依旧是凤翔军本镇的司马,这活儿可不轻鬆。
大军一出动,粮草輜重、人马调配、沿途补给,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
他面前也堆著一摞文书,正提笔在一份清单上勾画,花白鬍鬚上沾著一点墨汁,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帐中还有几个佐吏,捧著文书立在侧旁。
李岑寂掀帘而入,帐中几人齐齐抬起头来。
“末將李岑寂,拜见大帅。”
李岑寂趋步上前,躬身一揖,又转向孙储、王俶,抱拳道,
“孙主簿,王司马。”
郑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將手中笔搁在笔山上,端详了他片刻,见他袍角沾泥、额角带汗,便知他確是实打实地去龙尾陂走了一遭,不是敷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