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烛火跳了跳,將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长长的。
-----------------
尚让兵不血刃拿下郿县,心中愈发篤定唐军不堪一击。
他在郿县城中歇了一夜,分兵两千守城,又遣人往长安向黄巢报捷,说唐军闻风丧魄,大军不日便可直捣凤翔,生擒郑畋。
次日天光未亮,尚让便传下军令,大军继续西进,直扑凤翔。
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出郿县城门,沿著官道迤邐西行。
此时已是三月初,关中平原上春寒料峭,路旁的杨柳刚刚抽了嫩芽,田野里越冬的麦苗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放眼望去,满目萧索。
大军日行三十余里,到了傍晚时分,在一处名为横水镇的小地方扎下了营盘。
营火初燃,炊烟裊裊升起,各营士卒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烤火造饭。
尚让的中军大帐设在镇外一处略高的土阜之上,帐中灯火通明,正中摆著一方舆图,几名行军参谋正在图上標註今日的行军里程与扎营位置。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身披轻甲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军中踏白將。
此人姓刘名洪,四十出头,麵皮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箭疤,是尚让在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的老卒,跟隨他转战千里,为人沉稳精细,最得尚让信任。
刘洪单膝跪地,抱拳道:
“太尉,今日探骑的军报匯总出来了。”
尚让来了兴致,大手一挥:
“说来听听。”
刘洪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开口说道:
“今日我军前锋探骑,与唐军探骑在多个方向遭遇。自辰时起,便有零星交锋,午后愈发频繁。粗略计之,今日我军折损探骑不下百五十骑。”
他说到此处,略略停顿,等待尚让发火。
探骑自来就是一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培养不易,一日便折损百数十骑,换了旁的將领,少不得要拍案怒骂几句。
可刘洪抬头去看尚让时,却见这位太尉非但没有恼色,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
“百五十骑?”
尚让端起案上的酒盏,呷了一口,眼中精光闪动,
“往日一日不过折损十数骑,今日翻了十倍。好,好得很。”
刘洪自然知晓这位太尉在喜什么。
探骑是一军的手和眼。
手要往前伸,眼要往前看,要替大军探明前路虚实。
唐军探骑出动得越多,交锋越激烈,便越说明一桩事——他们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
他们在拼了命地捂住自己的虚实,不让探明具体位置。
可越是捂,便越是欲盖弥彰。
尚让伸手在舆图上虚虚一按,道:
“你且將今日与唐军探骑交锋的各处位置,一五一十地標註出来。”
刘洪应了一声,走到舆图前,从行军参谋手中接过一支硃笔。
他先看了看今日军报中记载的各处遭遇战,然后俯身用墨笔在图上一一標註。
那些墨点点起先还只是零星几处,越往西便越是密集,到了官道正西方向,墨点几乎连成了一片。
他还在西北与西南两处各標註了几处零星交锋的位置,最后才放下笔,退后一步。
尚让没有看那些散落在两侧的零星墨点,一双眼睛径直盯住了那一片最为密集的区域。
他伸手拿起搁在舆图边的一支墨笔,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外围,缓缓画了一个大圈。
圈的中央,恰好便是官道正西,距离横水镇大约二十余里的地方。
若是李岑寂在此,见了这个墨圈,只怕当场便要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那个墨圈圈住的,正是龙尾陂以及唐军主力大营所在的位置。
尚让將墨笔往案上一掷,双手叉腰,目光沉沉,打量著自己画下的那个墨圈。
这便是老將的经验。
仅凭探骑交锋的烈度与位置分布,便如老练的猎人通过野兽啃噬的痕跡与凌乱的蹄印,追索出猎物藏身的巢穴。
唐军探骑拼命阻截的方向,便恰是唐军主力最不愿让对手窥见的方向。
交锋最为密集之处,便恰是唐军主力的心腹要害所在。
尚让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传令下去,明日天一亮,全军继续西进。前军多派探骑,遇唐军探骑不必纠缠,只需驱散即可。我要在明日午时之前,看见唐军主力的阵势。另外,传令后军,催一催王司马,令他务必保证大军粮道通畅,不可有失。”
刘洪抱拳应道:
“得令!”转身大步出帐去了。
帐中只余尚让一人。
他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在那个墨圈上停留了许久,面上露出一丝冷笑,喃喃道:
“京西诸道联军……程宗楚、唐弘夫、仇公遇、李孝昌、拓跋思恭……不过是些各怀鬼胎的货色,也敢来挡我?这一仗打完,京西便是我大齐的天下了。”
-----------------
次日,天光尚未破晓,横水镇外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尚让大军五更造饭,天色蒙蒙亮时便已拔营起寨,五万余人马浩浩荡荡沿著官道向西涌去。
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上便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马。
尚让此番不再遮掩行跡,不再分兵迂迴。
他认准了唐军主力就在龙尾陂一带,便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直挺挺地朝猎物扑去。
探骑被他尽数撒了出去,如一张大网朝西面铺开,又命前军先锋加快脚程,限令午时之前必须抵近唐军阵前。
大军行进,尘头蔽日。
五万人的队列在官道上蜿蜒如一条黑色巨蟒,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各色旗號在晨风中翻飞,兵刃的反光星星点点,晃得人眼晕。
步兵扛著矛戈走在中间,骑兵在两翼护持,輜重车辆吱吱呀呀地跟在最后头。
马蹄声、脚步声、甲叶子碰撞声、骡马嘶鸣声,匯成一股沉闷而宏大的声浪,將道旁树上的鸟雀惊得扑簌簌飞起。
尚让骑著匹乌马,行在中军队伍的最前头,身边簇拥著数十名亲兵牙將。
他望著前方渐渐散去的晨雾,嘴角掛著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