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散开了,一队往东边追,一队往西边搜。
没有人注意到那辆倒夜香的木车和粪桶之间还有一道窄缝。
萧別离缩在粪车的阴影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很响,很乱,但盖不过他脑海里反覆回放的那一幕:月光照在巷口,老人把灯笼掛上墙钉,然后说“你在金营待了半年”。
这六个字把他的心臟捅了一个洞。
两年了,他用尽一切办法把那半年埋在最深处,不说、不写、不让任何人知道。
但这个老人只用六个字就把它掀了出来,他现在想明白了,秦檜的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那半年做了什么。
他们把这件事捏在手里引而不发,等的就是他自己往大理寺里钻的那一刻。
他若进去了,金营那半年的污点就会被秦檜当眾扣在他头上,用来抹黑他所说的一切,也用来钉死他背后的人。
他差点就自己走进去了。
萧別离把头靠在粪车的木板上,沉默著攥紧拳心,指甲嵌进肉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把头埋得更低了一点。
怀里的缺角铜钱隨著他的蜷缩姿势微微硌在胸口,他把它按得更紧了些。
那个老將,瘸著腿跑了那么远,就为了把这一枚铜钱亲手塞到他手心里,他不能把它握丟了。
他在那里等到天亮。
天亮之后,他要去大理寺正门。
......
腊月二十八,午时。
监天台铜铃照常敲响十二声,在最后一声的尾音里嵌了一道极短极轻的暗铃舌信號,从德寿宫方向逐段响至大理寺外围更楼,只有极少数人听得懂。
大理寺正门外停著一辆慈寧宫的马车。
车厢外垂著素白帷幔,车辕上掛著两盏慈寧宫的宫灯,车夫是个麵皮蜡黄的老宦官。
萧別离从巷子里走出来,手里握著那枚缺角铜钱。
他的灰布棉袄还是昨天那件,袖口沾著乾涸的血跡,脸上多了几道被碎瓦划出的血痕。
他把铜钱亮给车夫看,车夫看了一眼,掀开车帘。
车里坐著两个人。
一个是赵伯琮,另一个是穿著女官服的秦可卿。
这是她第一次以宗正寺文档案女官的身份公开露面,头上戴著一枚青玉簪,手里捧著一函盖有宗正寺封泥的铜函。
“萧先锋,”赵伯琮说,“今天是腊月二十八,按朝廷惯例,腊月三十之前大理寺会对在押未决案犯做一次年前核册。
大宗正寺有权派员列席核查宗室相关案卷,我们今天的身份是——宗正寺核查使。”
他把一件叠好的宗正寺青布短衣递到萧別离手里。
“你的身份是宗正寺文书押运员,进了大理寺,一切听秦录事指挥,她说看哪里,你看哪里,她说走,你走,她不让你说话,你別出声。”
萧別离接过衣服,没有换上。
他把目光从赵伯琮脸上移到秦可卿脸上,然后问了一句话。
“我妹妹在第几层?”
秦可卿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下等牢房丙字號,东侧门进入后沿监区走廊直走,过两道铁柵栏门,左转第三间。”
萧別离点了点头。
他把宗正寺的衣服套在灰布棉袄外面,系好腰带,把缺角铜钱塞进袖口最深的夹层里,然后他弯腰,钻进了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