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驛正屋。
青瓷茶杯砸在地砖上四分五裂。
温热的茶水混著茶叶沫子,洇湿了一小片青砖。
陆剑甩掉手上的水渍,手背青筋暴起。四个北镇抚司的精锐緹骑垂头丧气地站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死寂。
炭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天兵这条路,走不通。
这些不死不灭、满嘴黑话的疯子,根本无法用常理揣度。北镇抚司引以为傲的刑讯、暗杀、潜伏,全成了滑稽的闹剧。
陆剑冷哼一声,脚尖一挑,將一块带血的碎瓷片踢到角落。
怪物没有弱点,活人总该有。
广寧城里除了天兵,还有数万活生生的大明军民。
只要吃五穀杂粮,就有七情六慾,就有贪嗔痴,就有可以被撕开的裂口。
他抬起手,指向站在最左侧那个乾瘦的汉子。
“百舌。”
乾瘦汉子浑身一激灵,立刻上前一步抱拳:“属下在!”
百舌人如其名,生著一张让人毫无防备的憨厚面孔,嘴皮子却利索得能把死人说活。在京城,他曾用三寸不烂之舌,生生挑拨得两个世袭侯爵拔刀相向。
“天兵探不得,那就去探探这城里的土著。”陆剑声音低沉,“楚泽手下那些旧將、文吏,总不能也全变成了疯子。去挑拨,去收买,去把他们心底的不满挖出来。”
百舌领命,转身融入夜色。
次日清晨,广寧城大营。
王二牛刚操练完一批新兵,解下头盔夹在腋下,骂骂咧咧地往营门外走。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甲上沾满了尘土,古铜色的脸庞掛满汗珠。
百舌换了一身普通商贾的打扮,手里拎著两坛上好的烧刀子,早早在营门外候著。见王二牛出来,他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迎了上去。
“王都尉!草民这厢有礼了!”百舌举起酒罈,酒香四溢,“草民刚从关內运来几坛好酒,久仰都尉杀韃子的威名,特来孝敬!”
王二牛耸了耸鼻子,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生平嗜酒如命,这烧刀子的烈香確实勾人。他大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接过一坛,拍开泥封猛灌了一大口。
“好酒!”王二牛抹了一把嘴巴,斜眼看著百舌,“无事献殷勤,说吧,遇上啥麻烦了?”
百舌左右看了看,压低嗓音,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都尉大人,草民是替您鸣不平啊!”
王二牛动作一顿,浓眉倒竖:“放什么连环屁?”
百舌嘆了口气,凑近半步:“您可是广寧城的定海神针,刀山血海里拼出来的老將!可您看看现在,这城里乌烟瘴气,全被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天兵占了风头。他们行事张狂,毫无军纪,对您这位老长官更是缺乏敬畏。楚將军也太偏心了,把好装备、好差事全给了他们,把您这等功臣晾在一边……”
话还没说完,百舌突然感觉领口一紧。
王二牛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攥住百舌的衣襟,手臂肌肉暴起,硬生生將百舌双脚拔离地面。
酒罈“砰”地一声砸在地上,碎瓷片和烈酒飞溅。
百舌双脚悬空,呼吸困难,满脸涨得通红。他惊恐地看著王二牛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半点被说中心事的委屈,只有狂怒。
“你懂个屁!”王二牛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唾沫星子喷了百舌一脸,“这些天兵是性情中人!他们杀韃子的时候,你这瘪犊子还在娘胎里吃奶呢!没他们,老子和这满城百姓早就成了建奴刀下的鬼!”
王二牛越说越怒,另一只手猛地抽出腰间那把布满缺口的环首刀,冰冷的刀锋直接拍在百舌的脸颊上。
“老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老子只认死理,谁能杀韃子,谁能护著广寧城,谁就是老子的人!再敢在老子面前非议天兵半句,老子活剐了你,把你的舌头割下来餵野狗!”
王二牛手臂一抡,將百舌甩飞出去。
百舌在地上滚了七八圈,撞在一个拴马桩上才停下,险些背过气去。他捂著胸口,看著王二牛提刀转身离去的背影,心底直冒寒气。
这根本不是一个被排挤的旧將!这分明是一个被彻底洗脑的狂热信徒!旧有的军规、论资排辈的传统,在王二牛脑子里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百舌爬起身,拍打掉身上的泥土,咬了咬牙。
武將粗鄙,容易被战功糊弄,文人总该有几分清骨。
他离开军营,直奔城南的粮仓。
粮仓外,几百个灰头土脸的玩家正喊著號子,把一车车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往仓库里运。
李循义站在仓门口,穿著那身打满补丁的蓝色儒衫,鼻樑上架著老旧的水晶镜。他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帐册,正用毛笔飞快地记录著数字,嘴里念念有词,激动得鬍鬚都在发抖。
百舌整理了一下衣冠,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走上前去长揖到地。
“李老先生,晚辈有礼了。”
李循义头也没抬,笔下不停:“何事?要领口粮去西边排队,別挡著入库的道。”
百舌直起身,故作痛心地长嘆一声:“晚辈並非来领粮,而是见老先生这般饱学之士,竟沦落到与这些粗鄙狂徒为伍,实在痛心!楚將军纵容天兵,奇技淫巧满天飞,有违圣人教诲。如今这广寧城,只知天兵,不知朝廷,將军此举,颇有武夫乱政之嫌啊!”
他本以为这番话能戳中老儒生恪守礼法的软肋。
李循义手中的毛笔猛地停住。
他在帐册上重重地点了一个墨团,抬起头,那双透过水晶镜的眼睛死死盯住百舌。
“荒谬!”
老儒生猛地將帐册拍在旁边的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飞溅出来,染黑了他的袖口。他身形清瘦,此刻却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指著百舌的鼻子破口大骂。
“无知竖子,安敢在此狂吠!”李循义气得浑身发抖,“將军此乃经权之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子曰『君子喻於义』,天兵虽行事不羈,然其心怀保家卫国之大义!你懂什么是大义吗?”
他一把抓起桌上一个沾满泥土的土豆,几乎要懟到百舌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