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有两口老井，井沿用青石砌成，被岁月磨得斑驳发亮。
井边长著一些杂草，旁边还立著几棵老树。
按理来说，这样的村子，靠近河流，又有老井，应该水气充足，生机不弱。
可这里跟槐树村、河湾村一样，甚至更加沉闷。
村口没有几个閒聊的人，鸡犬之声也很少。
偶尔有村民从屋前走过，也是低著头，神色麻木。
看见傅泽等一群外人进村，不少人立刻停下脚步，远远望著，却不敢靠近。
赵锐低声道。
“果然又是这个味儿。”
傅泽点头。
“死气沉沉。”
李峻峰皱眉。
“昨日下午，我和傅兄弟来过。但只是匆匆问了几个村民，没细查。”
傅泽看向带路的年轻汉子。
“双井村的村长住哪儿？”
年轻汉子指了指村子中间。
“那边，我带你们过去吧。”
……
双井村的村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汉子。
他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眼窝很深。
听说傅泽等人是来调查土地公索要婴孩之事，脸色当场就变了。
不是惊喜。
而是恐惧。
“几位大人，这事儿……这事儿我们村不想提。”
他声音发颤。
“土地公是神明，既然他要，那肯定是有他老人家的道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只想安安生生过日子，不能忤逆神明啊。”
赵锐眉头一皱，刚想说话。
廖熙白却抬手，轻轻拦住了他。
他看著双井村村长，语气平和。
“老人家，我不问大道理，只问一句。”
“这些年，你们献出那些孩子的时候，心里痛不痛？”
双井村村长嘴唇哆嗦了一下。
没有说话。
廖熙白继续道。
“若真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好事，你不会怕成这样。”
“你怕的，其实不只是土地公报復。你也怕自己心里那道坎。”
语气不重。
甚至很温和。
可双井村村长的脸色，却一下子灰败了许多。
廖熙白嘆息一声。
“我知道，你们是被逼的。”
“村子遭灾，百姓恐惧。一个人害怕，十个人害怕，最后全村人一起害怕。害怕久了，连不该做的事，也会变成不得不做的事。”
“可不得不做，不代表那就是对的。”
双井村村长缓缓低下头，双手紧紧攥著衣角。
廖熙白道。
“现在，你们已经这般惨澹了。”
“孩子被献出去，大人活得像行尸走肉。村子名义上太平，可你们真觉得自己过得好吗？”
“若继续这样，一年三个，十年三十个。到最后，双井村还剩下什么？”
“老人家，若你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那如今有人愿意查、愿意救，你为何不奋力一搏？再差，还能差到哪儿去呢？”
院子里一片沉默。
双井村村长的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几位大人……真能救我们？”
廖熙白没有说大话。
“我们不敢保证一定能。你知道吗，其实被邪神强迫献出婴孩的，不止你们。周边的几个村子都是如此。”
啊这……
双井村村长一惊。
这些事，各个村的村民们都不敢外传。以至於，互相都不知道。
他看向河湾村过来带路的年轻人，对方点了点头，表情惭愧。
廖熙白继续到。
“我们已经在槐树村毁了一处邪庙，那偽装成土地公的邪物已被消灭。至少现在，已经暂时还了槐树村平安。也查到河湾村、双井村等地的事情很可能互相关联。”
“你若愿意帮忙，我们便多一分把握。你若不愿意，我们也会查。但耽误的，或许就是你们村里孩子的性命。”
傅泽在一旁，听著廖熙白的话，看他也没说什么大道理和慷概激昂，只是平静的閒谈之间，就击破了对方的心理防线。也不由感慨。
“不愧是在这个世界里，能辅佐孙先生推翻韃子王朝的人物。希望他，真的能还这个世界的百姓安寧吧。”
双井村的村长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
然后，慢慢对著廖熙白跪了下去。
“老朽愿意帮。”
“几位大人要问什么，要看什么，老朽都带你们去。”
廖熙白伸手扶起他。
“那，便先带我们去土地庙。”
……
双井村的土地庙，在村后偏东的位置。
土地庙的院墙不高，用青砖和泥土混砌而成。
院门半开。
刚一进去，廖熙白便忽然轻轻的“咦”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棵树上。
“这黄荆，竟如巨大？”
眾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院子角落，靠近庙宇西北角，確实长著一棵树。
树干差不多有碗口粗，树身笔直，枝叶繁茂，约莫有十来米高。叶子细密，枝条柔韧细长，在风中轻轻摇晃。
赵锐看了一眼，有些疑惑。
“廖先生，这树也不算特別大吧？就很普通啊。为什么您觉得罕见呢？”
廖熙白摇头。
“阿锐，你仔细看看，这是一株黄荆啊。”
赵锐更不明白了。
“黄荆怎么了？”
傅泽却反应过来了。
他也有些惊讶地看向那棵树。
“你说的是……那种黄荆？黄荆条子出好人？”
廖熙白点头。
“不错。西南一带，许多地方都有这句俗话。”
傅泽笑了笑。
“小时候我也听长辈说过。黄荆这种东西，常见得很。山坡、田边、路旁，到处都有。枝条细而韧，打人很疼，但不容易打伤筋骨。所以很多父母教训孩子，就爱折一根黄荆的枝条。”
“黄荆属於低矮灌木，常见的也就半人来高，枝条比较柔韧而已。这里的这一株，竟然能长到十来米高，变成了一棵真正的树……”
赵锐也反应过来了，他瞪圆了眼睛。
“这居然是黄荆！小时候我爸妈，天天用来打我的那玩意儿？居然能长到这么大！”
风玄老道士也走了过来。
他的神情，已经变得严肃起来。
“黄荆成树，確实非常少见。若无特殊的地气滋养，或是本身年岁极久，很难长到这般模样。”
双井村村长在旁边小声道。
“这棵树，听村里老人说，已经长了很多很多年了。”
“我们小时候，它就这么高。我爷爷小时候，也是这么高。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它也差不多是这样。”
这么大的黄荆，恐怕至少有几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