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制,大唐六品以下选官,需三注三唱,相当於后世的公示期。
但在太后催促下,整个过程三天就完成了,经文昌台黄纸硃笔擬签,鑾台给事中、侍郎、纳言叠审,太后画敕,交回天官执行。
入宫领取告身、谢恩后,释褐举子们又集合起来,狂饮欢宴了一天。
所谓释褐,是指解去褐色的麻葛布衣,穿上官袍,指代初次任职。
没有王构、温退几个扫兴人在,陆珺被眾星捧月,挨个敬酒:
“释褐便任天子近臣,楚玉兄前途无量,以后可要多多提携啊!”
眼里都是星星。
拾遗、补闕都是垂拱元年新设官职,品阶虽低,却令士人垂涎不已。
一来,两者都属供奉官,朝会合班时单独站一个区域,还能与重臣共议大事。
二来,除宰相外,平时遇到上官也无需迴避,地位清贵。
诗圣杜甫四十六岁得授左拾遗,激动得含泪谢恩,终身引以为傲。
十八岁的左拾遗,自然被同年当做重要政治资源,在酒宴上爭相攀附。
对陆珺来说,也有烦恼。
授官后的聚会称为关宴,讲的是个排场,酒肆、歌姬都挑最有名的。
喝最烈的酒,点最贵的妞,排队转一宿、老板別上手……这种事,陆珺听都没听过,被硬架著身临前线。
一帮儒生,平时言必称圣人,花魁一来纷纷起鬨,让状元郎激情飆戏。
正好陆珺的诗近来热度高,对方主动贴上来唱给他听,边唱边眉目传情。
这不赏点啥,说不过去。
问题是,陆珺比歌姬穷得多,还憋著收她版权费,根本不想当榜一大哥。
最后靠张说仗义,花钱替陆珺把人打发走,还帮他分摊了关宴费用。
说起来,张说是深藏不露的富家子,祖上隨北魏孝文帝迁居洛阳,做本地土著近两百年了。
他已经成亲,夫人是北魏皇族之后,又带来不少嫁妆,家底厚得很。
有个本地朋友,就是好。
同年大多被授予外官,关宴后各奔西东,大伙又在洛水畔折柳送別。
风起涟散,柳絮纷纷扬扬,前日畅饮犹在耳畔,此时轻舟、孤影悄然没入春色,从此天各一方,音书杳然。
转眼就到清明,陆珺也需回乡祭祖,用天大好事来告慰父母。
陆浑在神都西南一百三十里,溯伊水而上设有官道,非常好走。
陆珺有敕牒告身,一路可以换乘驛马、在驛站打尖,清早出门傍晚堪堪赶到。
吴郡陆氏这一房主支在江陵,陆珺祖父宦游到此安家,单传了三代。
所以,哪怕中了状元,也没有衣锦还乡、族亲夹道欢迎的场面。
而且他在成均监游学,並非地方举荐参与制科,不认识县里的官员,邸报是中唐藩镇割据后才流行的,制科放榜、朝廷授官敕令都没传到陆浑。
走近村口,冷清得很。
家里只剩一个老僕、一座老宅、一株老槐,还有二十三亩田地。
老僕名叫陆忠,五十二岁,是父亲任官后跟隨进家的,称作忠叔。
他年纪其实不算太老,但常年在田间劳作,比城里同岁数的显老些。
见到陆珺风尘僕僕回家,还递来八品告身,眼眶顿时红了。
油灯下,脸庞皱纹褶了起来,如僵住一般,满头灰发颤抖,久久不敢相信。
“老天有眼!主人听到郎君这般出息,在天之灵必定欣慰得很……”
哽咽住了。
抹去一把眼泪,忙不迭给陆珺烧水、做饭,在灶台待了半晌,一言不发。
將素米饭、蔬菜盛来时,泪痕犹在,却已堆上笑容。
次日,主僕扛粟米进城,换钱买了清酒、羊肉、猪肉、果脯、纸钱,忠叔又蒸饼煮饭,祭饌备得很丰盛。
清明当天,两人穿素服到祖、父两代坟塋,一起除草添土,设奠酹酒。
陆珺带有纸笔,写了篇长长的祭文,跪著通念一遍,烧到父母灵前。
忠叔眼眶一红,未曾开口便已涕泗横流。
“稟主人,郎君用功读书、高中状元、得授清贵,已经顶天立地……”
“他日定撑起家业,振兴门楣……”
“老奴必永世效忠,伺候好郎君……”
“主人尽可安心……”
许多话,还未听清便消散在风中。
撑起家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今年祭祖比以往规格高许多,卖了不少粮,家里只剩一石五斗。
忠叔中等个头,人很精瘦,一个人吃的话,勉强能撑到五月夏收,但陆珺太学已经结业,蹭饭日子一去不復返,大小伙子加在一起,月底就要喝风。
陆家坟塋就在田边,祭拜完后,忠叔带陆珺察看刚返青的冬麦,满脸担忧:
“只怕收成来不及……”
“还有,郎君做官后不比往日,会客起居,总要租个像样的宅子。”
“神都很大,上朝归宅路途不近,又需租买驮马代步,以免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