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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省级作协会员

2016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周景熙收到了省作家协会寄来的会员证。

那是一本深红色的小本子,封面烫金,印著“hun省作家协会会员证”几个字。他翻开,里面贴著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是上个月特意去镇上拍的。他那时候不知道这张照片会用在哪里,只是觉得该拍了。现在看来,那点预感是对的。他摸著那个小本子,像摸著一块温热的石头。从市作协到省作协,这中间隔了八年。八年,他写了两本书,发表了几十篇文章,得过几次奖,被退过无数次稿。他以为自己会高兴得跳起来,但真正拿到这个本子的时候,他反而很平静。就像种了一季的稻子,熟了,该收割了。不是惊喜,是水到渠成。

入省作协的申请是刘老师帮他推荐的。刘老师在省作协有一些老朋友,写了一封推荐信,说周景熙是“从底层成长起来的优秀作家,作品真实感人,有深厚的生活积累”。周景熙看了这封信,眼眶热了。刘老师退休好几年了,身体也不太好,还在为他的事操心。他把申请材料寄出去之后,等了三个月,收到了批准通知。通知书上说,经省作协主席团会议审议,批准他加入hun省作家协会。隨通知书一起寄来的,还有一封邀请函——邀请他参加当年的全省文学创作工作会议。

文代会在省城长沙开,三天,住宾馆,管食宿。周景熙犹豫了很久。他没有去过省城,没有住过宾馆,没有跟那么多作家坐在一起开过会。他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不知道该说什么话,不知道会不会被人瞧不起。他站在衣柜前翻了好久,最后选中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就是照片上那件。裤子是黑色的,皮鞋是去年过年小燕给他买的,只穿过一次,还跟新的一样。他把皮鞋擦了又擦,擦得能照见人影。

从石桥村到长沙,要先坐班车到镇上,再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市里,从市里到省城。转了几次车,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站在宾馆门口,仰头看著那栋十几层高的大楼,玻璃幕墙映著夕阳,金灿灿的,晃得他眼睛有些花。他拽了拽衣角,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报到的地方在一楼大厅,几张桌子摆成一排,后面坐著几个年轻人,胸前掛著工作牌,正在给参会人员发材料。周景熙排著队,前面的人西装革履的,声音洪亮,跟工作人员很熟的样子。轮到他时,他报了名字。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了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著说:“周老师,您从石桥村来的?路远吧?辛苦了。”一句“周老师”,叫得他耳根子发烫。他接过材料袋,说了声谢谢,快步走到电梯口。

房间在八楼,单人间。他推开门,先看到一张大床,铺著雪白的床单,床尾叠著一条毛毯,上面放著两个枕头。窗帘是米色的,拉开能看到半个长沙城,高楼林立,车流如织。床头柜上摆著一盏檯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桌上放著一盆绿植,叶子绿得发亮。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像做梦。他这辈子住过最贵的地方,是东莞那些几十块钱一晚的旅馆,墙皮掉灰,床单发黄,隔音差得能听见隔壁打呼嚕。现在他住在这种地方,是省作协掏的钱,因为他是个作家。他摸了摸那床被子,软的,滑的,像小燕的手。

晚上的欢迎宴会在二楼餐厅,几十个人围坐在一起,圆桌,玻璃转盘,菜一道一道地上,摆了满满一桌。周景熙不认识几个人,坐在角落里,听旁边的人聊天。他们聊最近发了什么作品,聊哪个期刊的稿费高,聊哪个出版社的编辑好说话。他插不上嘴,只顾吃菜。红烧肉软烂入味,剁椒鱼头鲜辣开胃,臭豆腐外酥里嫩。他每样都尝了一点,觉得省城的菜做得比镇上的饭馆好吃多了。

第二天上午是开幕式。会议室很大,能坐几百人,主席台上坐著几个头髮花白的老作家,胸前的名牌写著他们的名字。周景熙认得其中两个,上学时读过他们的作品。省作协主席讲话,讲文学创作的现状和未来,讲作家要深入生活、扎根人民。他听著,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日子——在工地上扛水泥,在採石场搬石头,在橡胶林里割胶。那些日子是苦的,但现在想来,它们是他写作的根。如果没有那些日子,他写不出那些字。

下午是分组討论。周景熙被分到了小说组,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交流创作经验。有人讲自己最近写的一部长篇,讲结构,讲人物,讲语言。有人讲自己在创作中遇到的困难,求教於大家。有人讲自己发表作品的经歷,讲退稿信堆了多高。周景熙听著,觉得这些人说的那些困难、那些退稿、那些迷茫,他全都经歷过。原来他不是一个人。所有写东西的人,都走过这条路。轮到他的时候,他说:“我叫周景熙,来自湘南的一个小山村。我写了二十多年,去年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他说得很简单,没有讲自己的苦,没有讲自己的累。他觉得那些不用讲,写进书里就行了。

分组討论结束后,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作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周景熙?《命运》的作者?”周景熙点了点头。老作家说:“那本书我看了,写得很好。你把那一代人写活了。”周景熙说:“谢谢。”老作家又说:“你是从底层出来的,你的经歷就是你的財富。好好写,別丟了。”周景熙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三天的会开完了。周景熙拎著那个材料袋,里面装著会议手册、笔记本、一支签字笔,还有几张与会人员的通讯录。他站在宾馆门口,等著去火车站的班车。秋天的风吹过来,凉颼颼的,带著桂花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把这股香气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回到石桥村,他把那个深红色的小本子放在书桌上,看了很久。父亲拄著拐杖走进来,看见那个本子,拿起来翻了翻。他不识字,但他认得出那个烫金的字。他问:“这是啥?”周景熙说:“省作家协会的会员证。”父亲点了点头,把本子放下,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母亲进来了,手里端著一碗甜酒冲蛋,放在桌上。“趁热喝了。”周景熙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写道:

“2016年秋,石桥村。今天,我收到了省作家协会的会员证。从市作协到省作协,走了整整八年。晚上去长沙开了三天的会,住宾馆,吃桌餐,跟全省的作家坐在一起討论。有个老作家说,你的经歷就是你的財富。他说得对。那些年在工地上、在採石场、在橡胶林里吃的苦,流的汗,受的委屈,都是我写作的根。没有那些根,我写不出那些字。爸拿我的会员证翻了翻,没说话。妈给我煮了甜酒冲蛋。他们不懂什么是省作协,但他们知道,他们的儿子有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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