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夏天，周志远考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
消息是周景熙在书屋里接到的。志远在电话那头说：“爸，录取通知书到了。中南大学，土木工程。”周景熙握著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中南大学，全省最好的工科院校之一。他当年做梦都不敢想的学校，儿子考上了。他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他赶紧转过身去，不想让路过书屋门口的邻居看见。“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觉得不够，又说，“你妈知道了吗？”“知道了。她哭了。”志远的声音也有些抖，“爸，谢谢你。”
掛了电话，周景熙在书屋里坐了很久。窗外那棵柚子树掛满了青色的果子，沉甸甸的，把树枝都压弯了。再过两个月，这些柚子就熟了。他想起1997年，志远刚出生那会儿，他在海南割胶，小燕一个人带著孩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他想，等儿子长大了，一定要让他读书，读好书，不能像他一样。现在儿子长大了，考上了重点大学。他没有辜负他们。
整个暑假，周景熙都在忙儿子上学的事。志远在县城打工，帮人送快递，想自己挣点生活费。周景熙劝他別去了，在家休息几天，他说不累，年轻人就该多干点。周景熙没再劝，他知道儿子的脾气像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临近开学的几天，小燕从东莞回来了。她辞了製衣厂的工作，准备在家待一段时间，照顾父母，也送儿子上大学。她瘦了，脸上的颧骨突出来，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周景熙看著她，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些年，她一个人在东莞打工，他在石桥村写东西，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熬著，熬出了一本书，熬大了儿子，熬老了彼此。
“回来了？”周景熙说。
“回来了。”小燕笑了笑，把行李放下，去灶房给母亲帮忙。
志远开学报到那天，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周景熙穿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夹克，小燕穿了一件碎花裙子，是蒋立情店里买的。志远穿著白t恤和牛仔裤，背著一个新书包，是周景熙在镇上给他买的，不贵，但结实。他们从石桥村坐班车到镇上，从镇上到县城，从县城到市里，从市里到省城。转了几次车，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中南大学的校门口挤满了人。有拖著行李箱的，有扛著编织袋的，有开著私家车的，有举著牌子的志愿者。横幅上写著“热烈欢迎2017级新同学”，红底白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周景熙站在校门口，看著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1988年，他流浪到广州，被老乡阿强收留在大学保安宿舍。那是他第一次走进大学校园。林荫道，教学楼，图书馆，运动场。他穿著沾满水泥灰的衣服，走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大学生中间，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的怪物。他那时候想，这辈子要是能上一次大学，死也值了。他没有上成。现在他的儿子替他上了。
报到的地方在体育馆里，人声鼎沸。志远拿著录取通知书，排队办手续。周景熙和小燕站在旁边等著，看著那些年轻的学生和家长。有的家长穿著西装，有的穿著工装，有的说著普通话，有的说著方言。他们脸上都带著同样的表情——骄傲。他们的孩子考上了大学，不管是什么大学，都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办完手续，他们去宿舍楼。宿舍在六楼，没有电梯，周景熙扛著志远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往上爬。行李箱很重，他爬了两层就喘得不行，腿也开始抖。志远说：“爸，我来吧。”周景熙摇摇头，说：“不用。”他咬著牙，一口气爬到了六楼。到了宿舍门口，他放下箱子，弯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志远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小燕拍了拍周景熙的背，没说话。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已经来了两个同学。一个来自本省，一个来自外省。他们的父母也在帮忙铺床、擦桌子、掛蚊帐。小燕从行李箱里拿出志远的被褥，爬上床去铺。周景熙在下面递东西，枕头、床单、蚊帐。志远站在旁边，跟新同学打招呼，互相介绍名字和家乡。他的声音很稳，不卑不亢，像个大人了。
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他们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窗口很多，菜的种类也多。小燕端著餐盘，看著那些菜，不知道该选哪个。志远帮她夹了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说：“妈，你尝尝这个，好吃。”小燕吃了一口，点点头，说：“是好吃。”周景熙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看著食堂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他们端著餐盘，说著笑著，脸上洋溢著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表情——无忧无虑。那是被命运眷顾的人才有的表情。他的儿子，也有了这种表情。他替儿子高兴。
吃完饭，他们送志远回宿舍。站在宿舍楼下，周景熙拍了拍志远的肩膀，说：“好好读书。別惦记家里。”志远点点头。小燕拉著儿子的手，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別感冒了。饭要吃饱，別省著。”志远说：“妈，我知道。”小燕还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向校门口，不敢回头。
周景熙跟上去，走到校门口，回过头。志远还站在宿舍楼下，朝他们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拉著小燕的手，走了。
回石桥村的路上，两人谁也没说话。班车在公路上顛簸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周景熙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他想起1988年，那个秋天，他揣著五十块钱和一张纸条投奔周海的往事。那时候他不知道路在哪里，不知道明天在哪里，只知道往前走，不能停。他走了那么远，走了那么久，终於把儿子送进了大学校门。这条路，他走了二十九年。
小燕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她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眼角还掛著泪痕。他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擦了擦。她没有醒，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回到石桥村，已经是深夜了。父亲早就睡了，母亲还坐在堂屋里等著，电视开著，声音调得很低。看见他们回来，她站起来，问：“志远安顿好了？”周景熙说：“安顿好了。”母亲点点头，关了电视，回屋睡觉了。
周景熙坐在书桌前，翻开那个本子，写道：
“2017年秋，长沙。志远考上中南大学了，土木工程。今天送他去报到，我扛著他的行李箱爬上六楼，累得直喘气。志远说，爸，我来吧。我不肯。我想为他做点什么。这些年，我在外面打工，他在家里读书，我没能陪他长大。现在他要上大学了，以后还要去更远的地方。我能做的，越来越少。离开的时候，小燕哭了。她捨不得。我也捨不得，但我没哭。我告诉自己，儿子长大了，该飞了。飞得越远越好。不用惦记我们。我们在家里，都好。志远，你是爸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好好读书，不用替我们省。爸能挣钱，妈也能挣钱。你只要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