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天,蒋立情回来了。不是回来过年,不是回来探亲,是回来就不走了。他把城里的服装店关了,把房子卖了,带著老婆回到了石桥村。消息传开的时候,村里人都不相信。蒋立情在城里干得好好的,两家店,一套房,一辆车,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有人说他在城里欠了债,有人说他跟老婆闹离婚,有人说他得了什么病。说什么的都有。蒋立情不解释,回来当天就在老屋门口贴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城里千般好”,下联是“不如归种田”,横批“落叶归根”。字是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跟他这个人一样,不讲究,但实在。
周景熙去看他。蒋立情正蹲在院子里翻地,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穿著一双解放鞋。院子很大,以前荒著,长满了草。现在草除乾净了,翻出了一垄一垄的土,黑油油的,散发著泥土的腥味。看见周景熙进来,蒋立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笑了。“景熙,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块地种辣椒好还是种茄子好?”周景熙说:“我又不懂种地。”蒋立情说:“你不懂种地,你懂写地。”两个人都笑了,笑得莫名其妙,但很畅快。
蒋立情讲起了他在城里的日子。他说,那些年开店做生意,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一天是閒的。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一年到头连个完整的星期天都没有。他以为忙就是充实,累就是值得。后来有一天,他在店里整理库存,翻出一件旧衣服,是他刚到城里时做的第一件衣裳。那是一件衬衫,白色的,棉布的,款式老土,做工也粗糙。他看著那件衬衫,忽然觉得很陌生,好像不是自己做的,好像那些年在城里开店、买车、买房的人不是他。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景熙,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蒋立情蹲在地上,手里拿著一把锄头,锄头杵在土里,他靠在锄柄上,看著远处的山。“我在城里打拼了二十多年,挣了一点钱,买了房买了车。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我想咱们石桥村,想那条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树。想小时候,咱们一起在溪边抓螃蟹的日子。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开心。现在什么都有了,开心没了。”他说著,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在城里的那些年,也是这样。每天上班下班,开机器,挣钱,寄回家。他以为这就是生活。可每到夜里,躺在出租屋的床上,听著窗外的车声人声,他总觉得自己像一片落叶,飘在空中,落不了地。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有回到石桥村,坐在书屋里,拿起笔,那些迷茫才散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石桥村的周景熙,是一个写字的人。
蒋立情的老婆从屋里端出两碗茶来。茶是自家炒的,叶子有些碎,但味道很浓,很香。她穿著一件碎花衬衫,头髮隨便扎著,脸上没有化妆,素麵朝天,但看起来很精神。她笑著把茶递过来,说:“景熙,你尝尝,今年的新茶。”周景熙接过来,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好喝。”他说。蒋立情笑著说:“她自己炒的,炒了好几次才炒成这样。以前在城里,她连饭都不怎么做,现在回来了,什么都会了。”他老婆白了他一眼,说:“还不是因为你,非要回来种地。”语气里是埋怨,但脸上是笑。
蒋立情在城里那些年,他老婆跟著他吃了不少苦。开店的时候进货、理货、卖货,什么活都干。后来生意好了,雇了人,她才轻鬆一些。她嘴上不说,但蒋立情知道她想家。想石桥村,想父母,想那条溪,那座山。每年过年回来,她都捨不得走,拖到最后一刻才上车。
“景熙,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蒋立情放下茶碗。周景熙摇摇头。蒋立情看著远处的山,说:“有一天,我老婆跟我说,她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回到石桥村,在溪边洗衣服。溪水很清,很凉,她的脚泡在水里,舒服极了。她醒来以后,哭了。她说,她想回来。我说,那就回来。”他顿了顿,“第二天,我就把店盘出去了。”
周景熙看著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为了一个梦,卖掉自己打拼了二十多年的一切。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勇气。蒋立情有。他有。
蒋立情回来以后,生活变得简单了。每天天不亮起来,去地里干活。锄草、翻地、施肥、浇水,一天到晚忙个不停。他不觉得累,觉得充实。晚上吃过饭,跟老婆坐在院子里喝茶,看星星,听虫鸣,聊那些有的没的。周末的时候,儿子会带著媳妇和孩子从城里回来看他们,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饭、喝酒、打牌。日子像溪水一样,慢慢地流,不急,不躁。
他还做起了新农人。他在村里的合作社租了十几亩地,种有机蔬菜,不打农药,不施化肥。他种的菜拿到镇上去卖,价格比別人的贵一倍,但买的人多。他们说,蒋立情的菜好吃,有小时候的味道。他听了很高兴,说:“那当然,这是石桥村的土,石桥村的水,能不好吃吗?”
周景熙有时候去他的菜地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也就是在旁边看著,递递工具,聊聊天。两个人蹲在地里,一蹲就是一下午。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口茶,抽根烟。蒋立情不抽菸,但每次都带著烟,递给周景熙。周景熙不会抽,但每次都接过来,夹在耳朵上。这是他们的默契,从十几岁就开始了。
有一天傍晚,他们坐在田埂上。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鱼鳞。远处的大山变成了黛青色,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蒋立情看著那片田野,忽然说了一句:“景熙,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周景熙问:“怎么越活越回去了?”蒋立情说:“年轻的时候想往城里跑,往外面跑,往远处跑。现在老了,想往回跑。跑回村里,跑回地里,跑回小时候。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出去了。”周景熙想了想,说:“不出去,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出去了,你才知道这里好。不出去,你会后悔一辈子。出去了,你回来了,不后悔。”
蒋立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不后悔。”
天黑了,他们各自回家。周景熙走在村道上,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路灯亮了,昏黄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不急。回到家,他坐在书桌前,翻开本子,写道:
“2020年春,石桥村。蒋立情回来了。把城里的店关了,房卖了,回来种地。他说,他老婆做了一个梦,梦见在溪边洗衣服,醒来哭了,说想回来。他说,那就回来。第二天就把店盘出去了。他说,在城里挣了钱,买了房买了车,可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回来了,每天累得腰酸背痛,但睡得香。他说,咱们这一辈子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我说,不出去,你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出去了,你才知道这里好。他说,你说得对。不后悔。蒋立情,你是好样的。你在城里开过店,在乡下种过地。你活过两种人生。你没有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