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莫半个钟头,头顶传来一阵响动。
盖在井口的那张破旧油毡被人猛地掀开,刺眼的光线从洞口灌进来,仁野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一个人影出现在洞口,逆著光看不清脸,但能看见他手里提著一盏马灯。
“底下那个,还活著没?”
仁野笑了笑:“托你的福,还没死,就是有点闷。”
那人把马灯伸下来,照了照,看见仁野靠著墙坐著,还有心情开玩笑,这才放了心。
“活著就好。”那人缩回头去,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接著,一个东西从洞口扔了下来,砸在仁野旁边,是个65式军用水壶。
“喝点水,別死了。”
仁野没动那水壶,而是抬起头,对著洞口喊了一声:“上面那位兄弟,能下来聊两句吗?”
洞口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阵低吼:“聊?聊什么聊?你老老实实在底下待著,等我们商量好了再说。”
“你们商量你们的,我聊我的,不耽误。”仁野的声音不急不慢,甚至还带著点笑意:“我就是想跟你们说说,你们挖的这个地方,选得不错,但挖法不对。”
洞口又安静了。
比刚才安静得更久。
过了好一会儿,那张脸又探了出来,这次仁野看清了。
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方脸,浓眉,颧骨很高,嘴唇乾裂起皮,一双眼窝深陷进去,眼神里带著警惕,一看就像个带头的。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说,你们这么挖,白费力气。”仁野靠在墙上,也不多说。
洞口那个男人愣住了,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惊疑。
“你是什么道上的?”他问。
“跟你们一样,专吃地下这口饭的。”仁野咧嘴笑了,后脑勺的伤口扯得生疼,但他没让那点疼显在脸上:“当年这片矿区发生了塌方,看你们这巷道走向,应该是想摸进当年塌陷的旧採区,挖他们剩下的残煤吧?”
谈话间,仁野简单测试了那人到坑底的距离,约莫六七丈上下,也就二十来米深。
所以说这口竖井打得並不算深,堪堪只触及浅层的贫煤带。
看得出来,这几个矿耗子压根还没摸清底下的真正门道,还不知道再往下,藏著品质上乘的焦煤。
他们只当这浅层贫煤就是全部,却不知这贫煤之下,还压著一层厚厚的菱铁质砂岩,而那层高价值的焦煤,正静静地躺在砂岩下面。
若想真正挖到那层高价值的焦煤,就必须继续向下掘进,硬生生凿穿这层坚硬的菱铁质砂岩,再顺著岩层走势拓宽井筒,否则根本够不著底下藏著的富矿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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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菱铁质砂岩很硬,凿起来费工、费镐、费人,真要往下赶进度,只能用土炸药炸,这帮矿耗子先不说能不能搞到炸药,就算能搞到炸药,他们也不敢炸,因为一旦放炮听响,动静会立马引来红星矿『安监站』的工作人员。
“你们在这地方挖了多久了?”见对方不说话,仁野又问道。
洞口传来一阵窃窃私语,那个方脸男人缩了回去,和旁边的人嘀咕了好一阵。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洞口又探出一个人来,这次换了一张脸,尖下巴,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精明角色。
“不该问的別瞎问,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猜不到三个月。估摸也就弄了十来吨,而且还没卖出去吧。”
方脸男人一听,又把脑袋探了进来,沉声道:“你怎么知道?”
仁野笑了笑,没接话茬:“就算找到了买家,你们这十几吨煤也卖不上价。”
洞口几个人面面相覷。
尖下巴忍不住插嘴:“你懂个屁!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怕是连窑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你们挖上来的煤,我看了。色泽乌黑,粘结性弱,那是贫煤的特徵。卖倒是能卖,周边老百姓冬天烧火取暖,认这个。但你们才挖了十几吨,就算全卖了,刨去成本,几个人一分,每人能落下多少?”
“还有,我刚才大致看了一下,你们挖的是竖井,其实盗採的话更爱打斜井,斜井顺著煤层倾斜方向打,不用垂直往下钻那么深,能直接跟著煤层走,省力气还快。”
“而且斜井通风和运煤比竖井方便,就算设备简陋,用个小推车就能把煤运出来。不过缺点是目標比竖井明显,容易被发现,这说明你们很谨慎,不过这么搞,著实熬人受累。”
“提心弔胆的搞了那么长时间,每人挣的还不到一百块。要我说,你们还不如去县城搬砖来的实在。”
仁野的声音在坑洞里迴荡:“可如果按我说的法子来,用不了多久,你们每个人能挣到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