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以大郎君相称罢,”周惠摆了摆手,“城西別院之故旧渊源,我自当铭记之。”
“小人……属下遵命!”
“士诚愿意留下管理家业也好,否则我一时真找不到合適的人,”周惠笑道,“眼下就有一桩要事,家中有四万斛米即將分批运达,用作募集流民从军的粮餉,须得妥善转运和储存。”
募集流民驻守边境重镇,粮餉原本该由朝廷供给。他也向朝廷奏请募集五千士卒,请调拨本年的粮餉六万余斛。
但周惠知道朝廷的大致情况,日常积储不过布二十万匹、米三十万斛而已(苏峻攻陷台城后的所得)。这六万余斛粮餉,已是朝廷积储的两成。
就算要调拨过来,也得拖延好些时日,不如先从家中调用,待朝廷供给到郡后再归还。
徐忠连忙躬身应下。
……,……
三月下旬,从太湖过来的二十多艘船只到达,送来周惠急需的首批粮米。周惠立即加快了募集流民的进度,五千士卒很快募齐。
周惠重立预备营,由督护张悊率长城营留守郡內,军主林国瑞为辅,一同整训士卒;
自己率周昇、张祉、沈原三军赶赴泗口镇,担任戍守之责。
现任龙驤將军、北中郎將、持节监淮北诸军事、徐州刺史刘遐,也驻扎於泗口镇中。见到周惠率军到来,他算是送了口气:“允宣总算到了!这几个月来,我无日不念之。”
在此之前,驻守淮泗前线的,有徐州刺史王邃,还有他刘遐和奋武將军苏峻,兵力合计近三万。
可隨著王邃去职,苏峻调任歷阳內史,整个前线就剩下他独自支撑。哪怕继任刺史之位、以此接手了王邃的部分士卒,总兵力也只有不到两万人。
仅凭这点兵力,驻守泗口、淮阴、角城三镇,必然捉襟见肘。
刘遐只能作重点防御,以徐州刺史之尊,亲自钉在了最前线的泗口镇,承受的压力极大。
周惠回以下属之礼:“冬雪不便,又有家事耽搁,倒是让將军久等了……近来羯赵可有所动作?”
刘遐回道:“情势尚称安稳。羯赵所署偽青州刺史刘徵、偽徐州刺史眭(sui)迈,皆无能力入侵;惟兗州镇將石瞻,近来似有大举,我等必当慎重相待。”
刘徵无力入侵,周惠毫不意外。前年石虎攻灭青州曹嶷时,坑杀其部眾超过三万,赖这刘徵以“牧民无民、刺史何用”相劝,勉强给他留下了七百余口,即为当时州內所有的编户。
哪怕给他这两年时间,依著州內坞堡林立的状態,以及石虎的赫赫凶名,愿意投效的民眾必然也不多。
眭迈原本是东海王司马越的属吏,司马越军民二十余万被石勒诛灭,此人投身於其麾下,十余年间居然也成了一州刺史。
他治下现有东海、兰陵、东莞、东安、琅琊、彭城、下邳七郡,占据徐州的十分之七。然而这些郡內的民眾,大多都南逃广陵、临淮、淮陵乃至江南的晋陵等,留下的遗民並不多;凭他的能力和操守,也不足以得到那些遗民的拥戴。
惟有兗州镇將石瞻,乃是流民乞活军出身,麾下多有劲卒,以此成为石虎的养子,深受其重用。
去年的时候,正是石瞻再度攻入下邳、彭城,逼迫刘遐放弃两郡,退守泗口。
如今他又有大动作,刘遐自是无比重视。
周惠思索了一会,向刘遐分析道:“去年刘赵和石赵在司州交兵,一直对峙到现在;石虎为石赵重將,目光必然也要放在那边。少了他的大军,石瞻想要独力来攻泗口,必然会碰得头破血流。”
“他若大举,目標大概也不是咱们。”
得此提醒,刘遐立即想到了另一个可能:“莫非是衝著檀刺史去的?”
他指的是兗州刺史檀斌。其人为郗鉴的旧將,郗鉴被朝廷徵召后,他继续留在兗州鲁郡邹山统领余部,依靠坞堡以自守。
去年刘遐由兗州迁任徐州,朝廷把兗州刺史的名號给了他,加三品征虏將军,以鼓励他在敌后继续坚持。
然而,名號哪是这么好担的?石瞻作为石赵的兗州镇將,打的就是朝廷的兗州刺史!
前任兗州刺史刘遐去年曾被捶过,现在免不了要轮到檀斌受捶。
刘遐有些坐不住了:“檀刺史若覆灭,则泗口以北,再无朝廷势力,我等绝不可坐观;且檀刺史为郗公旧將,领其余部,我等若是不救,今后如何还好去见郗公?”
“话虽如此,救援却是不易,”周惠嘆道,“邹山在鲁郡中部,鲁郡又在彭城以北。中间隔著下邳、彭城两郡,以及半个鲁郡,距离泗口六百余里。远道去救,輜重难济,且有后路被截之虞。”
“允宣对徐州北境倒是熟悉,”刘遐讚许地看了周惠一眼,“直接救援自是不成,却不妨进攻下邳,吸引石瞻的关注,令其无法专心用兵於邹山。”
去年丟掉彭城、下邳两郡之后,刘遐一直耿耿於怀,有心收復;奈何马上收到朝廷密詔,要收缩战线,防备王敦大举。
好不容易助朝廷平定王敦,苏峻又被调离淮泗前线。刘遐独木难支,防守泗口等镇尚且勉强,哪还有北上之力?
好在现在有了个周惠。
刘遐继续说道:“我將率军北进,泗口镇即拜託允宣主持。允宣在建康、三吴颇立战功,麾下军容亦大有可观,我再留三千人协助,防守泗口、接应我军皆不成问题。”
“將军未免太高看我了,”周惠连忙谦辞,“我初来泗口,於镇中一切都不熟悉,对淮阴、角城等处也没有管辖之权,怎么担负得起这等重责!”
“且將军为淮泗主將,一州刺史,如何能够轻出?”
“依我之见,横竖是为了吸引北虏关注,不妨由我率军前往,將军在泗口主持全局。”
“我麾下有军將出自下邳、彭城,军中亦有好些籍在两郡的士卒,必可搅出一番事態,达成將军之策略。”
刘遐考虑了下,也確实是这个道理,当即应允下来:“如此就辛苦允宣领本部走一趟了……我再拨两幢骑兵协助,为允宣承担斥骑、前锋之任。”
骑兵幢一幢为两百骑,其养兵之花费,不下於步兵千人;
刘遐领兵过万,麾下也只有一军五幢的成建制骑军,这会居然直接调拨了一小半协助周惠。
之所以如此慷慨,除了周惠的自告奋勇,大概也有报答去年赠粮之恩的意思。
周惠喜道:“感谢將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