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之,车內高洋闻高澄此言,则登时眉飞色舞,不禁斜睨车外策马的段韶,投去一个“汝看吾言中否”的得意眼神。
段韶见此,也懒得再与他爭辩,只扯了扯嘴角,遂拨转马头目视前方,兀自前行。
高洋討了个没趣,也不恼,嘿嘿一笑,猛地合上马车帘子,將內外喧囂尽数隔绝。
一行人遂默然前行,直奔都督府而去。
未几,车驾行至都督府门前停下,府门之侧,紇奚舍乐早率亲卫肃立阶下。
见高澄掀帘下车,立时趋前躬身:“启世子,府中已清肃完毕。內奸九人並其家眷三十七口,悉已拘执,伏请世子发落。”
“嗯。”
高澄闻之,面上却並未有什么意外之色,惟神色平淡地点点头。
旋即,语气淡然道:“既已清肃,便循旧例,男丁年十五者,发怀荒镇充军;女眷没入掖庭。”
言罢,遂顿了顿,復补充道:“止坐首恶,毋得株连旁支。”
“唯。”
紇奚舍乐頷首领命,侧身引眾人入府。
及至正厅,眾人分宾主落座,未及稍息片刻,高洋便迫不及待地探身过来。
急切问道:“阿兄,今罪证在握,內奸尽除,四贵爪牙已断,诚釜底之鱼耳。我等何时举事,扫清奸佞,理顺朝纲?”
段韶高洋此问,亦霎时收敛心神,转头看向高澄,眼中满是期待。
他虽觉高澄手段稍显酷烈,却也深知四贵盘踞鄴城多年,贪腐成风,蠹国害民,不除此辈,朝局终无清明之日。
然则,高澄迎上二人期待的目光,却是摇了摇头,不急不徐道:“不急,再等等。”
“尚要等?”
两人本是满腔热血,骤闻高澄竟还要等,由是齐齐皱眉。
高洋面露不解,问道:“今罪证確凿,內奸尽除,四贵已然技穷,正乃雷霆一击,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段韶亦是沉声附和:“然也,今诸贵技穷,正值轮换日月之机,倘迁延日久,彼等缓过神来,再生事端,吾等岂非前功尽弃?”
高澄见此,亦不绕弯子,直言道:“吾所待者,自是河北世家之讯。”
“世家?”
两人闻言,由是一愣。
高洋追问:“待世家之讯何为?”
高澄耐心解释道:“四贵秉政多年,门生故吏遍於朝野,上逮朝野诸曹,下及郡县守令,泰半其党羽也。若骤而除之,必致朝政瘫痪,文牘山积,人心惶惶。”
“若吾等今日便拿下四贵,那鄴城万千庶务,孰来打理?汝二人乎?抑或我乎?盖我等纵有三头六臂,恐亦难掌这偌大鄴城。”
闻听此言,二人亦霎时復怔。
旋即面面相覷,皆见其眸中有异色闪过。
高澄瞥见二人神色,则续道:“言及河北诸族,久为六镇勛贵所抑,沉沦下僚,正思进取。盖彼辈虽各怀私心,然较之四贵之贪墨无度、鱼肉黔首,犹知廉耻,稍明大义。”
“今吾许以中书监,尚书僕射等中枢要津,復诛滎阳郑氏以儆其余,恩威並济,彼辈必感恩戴德,乐为我用。”
“是故,吾等自当待其族中子弟至鄴,分赴诸曹,填补闕漏,接掌庶务之后,再动手剪除四贵及其党羽,如此,方能无缝衔接,使朝政不摇,百姓安堵。”
“此乃谓『先立后破』之道也,汝等明否?“
及待高澄此番先立后破之言入耳,二人方如遭当头棒喝,面露恍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