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的雪,比雪月城脏一些。
至少在很多人眼里,是这样。
雪月城的雪,落在剑上,落在酒里,落在苍山月色下,还能让人觉得乾净。
可天启的雪,落进朱墙深宫,落进王侯府邸,落进无数双彼此算计的眼睛里,便总像沾著些看不见的灰。
而这一日,天启城中的风雪,因一纸榜文而骤然乱了。
百晓堂,重排金榜。
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神榜唯一——
青莲剑仙,苏白。
这消息传进天启时,起初还只是在少数人之间流转。
可当百晓堂的榜文被正式送进皇城、送入几位皇子王府、送到朝中某些重臣案前之后,整座天启城,便像一潭原本平静却暗流极深的水,被人一剑从中劈开了。
皇城內,明德殿。
炭火烧得很稳,殿中却仍显得有些冷。
不是天气冷,而是气氛冷。
一名內侍低著头,將那份来自百晓堂的榜文双手奉上,不敢抬眼,也不敢多喘一口气。
龙案之后,明德帝静静坐著。
他已不年轻了,眉宇之间有久居高位之人的威严,也有这些年被江山与诸子爭势消磨出来的疲色。
可当他看到那张榜文最末一行字时,眼神还是极轻极轻地变了一下。
“神榜唯一……”
明德帝低低念了一遍,目光缓缓落在那四个字上。
“青莲剑仙,苏白。”
他的声音不高。
可每个字都像在案上敲了一记。
下方侍立的一名老太监这才微微抬头,轻声道:
“陛下,百晓堂这一回,动静不小。”
明德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把榜文重新看了一遍。
从“闯登天阁”到“剑压雪月剑仙”,从“无双剑匣低头”到“暗河夜袭大败”,再到最后那一句“疑似触碰神游门槛”。
每一行都不长。
但也正因不长,才更显得重。
因为这代表著,百晓堂已替那些夸张的流言做了背书。
沉默良久,明德帝才缓缓开口:
“百晓堂很少做无把握之事。”
“他们既敢另开神榜,便说明——”
他顿了顿,眸色微沉。
“这个苏白,至少在雪月城那边,已经强到足够让所有旧规矩给他让路了。”
老太监低声道:
“那陛下的意思是……”
明德帝將榜文轻轻放下,手指在案面上缓慢敲了两下。
“查。”
“朕要知道此人来歷,师承,性情,好恶,所有能查到的,一样都不要漏。”
老太监应声:“是。”
可明德帝又忽然补了一句:
“还有。”
“查一查,他与雪月城之间,到底只是结盟,还是……已经真正绑在了一起。”
老太监心中微凛。
这两者,差別太大。
若只是暂时结盟,那尚有撬动的可能。
可若真已与百里东君、李寒衣、司空长风绑成一线,那这位青莲剑仙的分量,便不只是一个江湖怪物那么简单了。
而是足以让皇城里这些年一直稳著的平衡,也开始晃的变数。
明德帝看著案上那张榜文,许久后,忽然淡淡说了一句:
“雪月城,原本就够锋利了。”
“如今,又多出这样一把不讲理的剑。”
“这北离的天,怕是又要变一变了。”
殿中无人敢接这句话。
因为这种“变天”,从来都不是小事。
尤其是在天启。
尤其是在……几位皇子都还活著的时候。
—
白王府。
相比皇城明德殿的压抑,这座王府显得清寂许多。
亭台迴廊间雪色未扫,侍女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处暖阁中,白王萧崇正坐在窗边,手中也拿著那张刚送来的榜文。
他眼上覆著白綾,神色却平和端正,身上那股气质,不像爭权夺势的王侯,倒更像个沉稳温和的读书人。
他虽看不见,却听得见。
而且,听得比很多看得见的人都明白。
一名近侍將榜文上的內容一字一句念完后,暖阁中安静了许久。
白王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缓缓问道:
“你再念一遍最后两句。”
近侍低头,复述道:
“百晓堂重排金榜,金榜之外,再立神榜。”
“神榜唯一,青莲剑仙,苏白。”
白王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百晓堂能这样落笔,说明这个人,已经不是寻常的『可结交』那么简单了。”
近侍试探著问道:
“殿下,可要派人去雪月城?”
“要。”
白王答得很快。
几乎没有犹豫。
“而且要快。”
他说著,微微抬起头,像在听窗外的风。
“这种人,若真如榜文所写,性情多半不会喜欢太多弯绕。”
“去的人,不能蠢,也不能傲。”
“更不能带著高高在上的招揽姿態。”
近侍连忙记下,又问:
“那……该以什么名义去?”
白王沉吟片刻,温声道:
“贺雪月城得新城主。”
“也贺青莲剑仙,名动天下。”
近侍应了一声,可很快又忍不住低声道:
“殿下觉得,此人可爭取到我们这边?”
白王沉默了片刻。
隨后,竟轻轻笑了一下。
“这种人,哪有那么容易爭取。”
“若只靠权位、金银、许诺去换,怕是还没开口,就先惹人生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极有分寸。
因为白王很清楚。
真正站到这种高度的人,最不缺的往往就是別人拿来做筹码的东西。
“那我们的意思是……”
白王缓缓道:
“不求立刻得他。”
“先求別恶了他。”
“能交一分善缘,便是一分。”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些。
“若有一日,这天启真起大风。”
“这样的人,站在哪边——”
“哪边就会多几分天意。”
暖阁中,近侍心头猛地一跳,再不敢多问。
因为他听出来了。
白王对苏白的评价,高得出奇。
甚至已经高到了,不像在看一个江湖剑客。
而像在看一场將来足以压在很多人头顶上的大势。
—
赤王府。
比起白王府的清寂,这里就显得艷丽许多,也阴沉许多。
暖殿之中,赤王萧羽半靠在软榻上,手中把玩著那张百晓堂榜文,俊美到有些妖异的脸上,笑意若有若无。
可越是这种笑,越让下方跪著的人头皮发麻。
“神榜唯一……”
他低低念著,像是在品什么有趣的东西。
“百晓堂这群老东西,倒真是会给人抬轿子。”
下方一名黑衣人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