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几个惫懒货,不是次次都不愿意隨为师下山吗?”
徒弟闻言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顿时不吭声了,过一会儿,才又偷偷回头看了沈回一眼。
只见那个满脸黄泥的年轻人正低头看自己的脚,每一步都认真踩下去,像在数步子。
似是感应到他的目光,年轻人抬头看了过来,徒弟见状,立马热情招呼了一声:“小哥小哥,可得跟紧些,莫走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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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土路被大雨泡成了烂泥潭,每一脚下去都“咕嘰”作响。
老道士的草鞋边缘糊满黄泥,道袍下摆溅满泥点,但他步子稳,一步一个浅坑。
身后跟著的年轻徒弟倒踉蹌些,他背著一口大藤箱,箱角掛的铜铃左右晃荡,只在顛簸厉害时才偶有闷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路过一条溪涧。
老道士停下,示意徒弟取水。
沈回也走到溪边,跪下来掬水喝了几口,又撩水泼脸,试图將乾结的泥垢洗净。
水很冷,激得他肩膀一抖。
他忍住寒冷用力搓揉。渐渐地,那被黄泥糊住的眉眼清晰起来。
看著倒也是个俊朗模样,比那徒弟更显年少,只是眼神里没有年轻人的跳脱灵动,一路行来话也不多。
沈回洗完隨手抹了把脸,水珠顺著下巴滴落,砸碎在水面倒影上。
那影子晃动著,被涟漪扯得模糊变形,眉眼都看不真切,只一片摇曳的光影。
沈回正待起身,可那水中的“影子”忽然活了过来,却不是隨著他的动作,而是兀自伸出了一只手,穿破水面朝他抓来。
手影漆黑如墨,快得异乎寻常,只一把就攥住了他的脖颈。
剎那间,一股子冰寒刺骨、滑腻如蛇的触感便猛地缠上了他的喉咙,紧接著就狠狠向下一拽!
“唔——!”
沈回猝不及防,只觉脖颈一紧,整个人便被扯得向前一个趔趄,直挺挺朝著冰冷的溪水栽去。
慌乱之下,他只能隨手抄起一块青石,作势欲砸。
“叮铃——!”
一声清脆铃响自他身后猛地炸开。
藤箱箱角,那枚一路沉默的哑铃,此刻正兀自震颤,铜舌撞击铃壁,发出急促的清鸣。
正蹲在溪边灌水囊的年轻徒弟闻声一愣,拿著水囊呆在原地,脸上满是错愕。
老道士的反应却比铃声更快。
几乎在哑铃初响的剎那,他便手腕一翻,指尖已然夹住了一张黄符。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符纸便“嗖”地脱手飞出,快如一道黄色流光,径直飞向沈回后背。
轰!
符纸临身,无火自燃。
只一霎,水中那团拽人的黑影便尖啸一声,倏然散开。
沈回顿觉喉头一松,整个人向后跌坐在湿泥岸上,胸口剧烈起伏,呛咳不止。
溪水“咕嘟”冒了几个泡,旋即浮起几缕髮丝般的黑气,被未燃尽的符火燎净。
水面终於恢復平静,只余一圈圈涟漪。
老道士这才踱步过来,弯腰从沈回身前的浅水石缝里,拈起一颗龙眼大小,色泽浑浊的灰白珠子。
年轻徒弟此时也回过神,慌忙放下水囊跑来,“师父,这……”
他盯著那珠子,黝黑的脸上终於有些白了。
“执念未散,借著水影拉人替命罢了。”
老道语气平淡,將珠子在袖口擦了擦,隨后看向沈回。
“伤著没?”
沈回坐在地上,手还捂著脖子,冰凉湿滑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脖颈间。
他摇摇头,声音有点哑:“刚刚那是……什么东西?”
老道士將珠子在掌心掂了掂,瞥了一眼水面。
“水魅而已。积年阴秽之气,混著些溺毙之人的残魂,借水影惑人,拖入水中做替身,以求脱去束缚,再入轮迴,或是……为祸一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回脸上,“你气血虚浮,神魂未定,又恰逢困顿潦倒,气运低迷,最易被这等阴物趁虚而入。它倒未必是专门盯上了你,只是你路过,它便伸手了。”
沈回听得脊背发凉。
水鬼找替身?哥们儿不是刚死过一次吗……
老道士又看了看手中珠子,示意徒弟將沈回扶起。
“此物是那水魅阴气凝聚所化,也算有点用处。倒是你……”
他眼神微动,其中带著些莫名意味,“遇袭而不乱,惊惧却未失魂。方才那铃声,你听到了吧?”
沈回点点头,想起那突兀响起的清越铃音。
“这『惊魂铃』,非厉魄凶煞近身不鸣。”
老道士缓缓道,“它能响,说明那水魅已有了些气候,非寻常游魂野鬼可比。你能在其偷袭之下魂不离身,只被拽个趔趄,除了贫道及时出手,你自身似乎也……”
他略做思索,却最终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是將那枚珠子隨手纳入袖中。
沈回此时也定了定神,看向老道士,“道长方才用的……是符?”
“小术而已,一张『净祟符』。”
老道士转身往回走,“走了,天色不早,早些回观。”
沈回闻言老实跟上,只是忍不住又问:“那珠子……”
“怨气已散,不过一顽石。带回观里,磨粉合药,或是埋入院中桃树下,皆可。”
老道脚步不停,嘴上也不停,“世间万物,有用无用,存乎一心。怕它,它便是索命厉鬼;用对了,便也能是一味良药。”
沈回若有所思。
此时徒弟也背好藤箱,走到沈回身边,转头笑了笑,低声道:“別担心,师父他老人家道法通玄,修为精深。山里头,偶尔是有些……不乾净的东西,但咱们观里头可乾净著哩。”
沈回点了点头,没说话。
溪涧被拋在身后。山道蜿蜒向上,林叶间漏下的天光又黯淡了几分。
待到日头偏西,终於望见山腰间一点灰瓦飞檐。
“终於到了。”年轻徒弟长舒了口气。
老道士在观前石阶上站定回身。
沈回也停下脚步,仰头望著匾额上模糊的字跡,又低头看向自己沾满新泥的裤腿和绽了口的鞋,一时间思绪纷乱。
这老道总不至於馋他身子,利用他修炼什么邪法……吧。
咦~沈回一阵恶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自己嚇自己。”
既然对方先前出手相救,想来应该也不是歹人。
只是,真要出家当道士了么?
他在心里哀嘆一声,接著便听得老道站在门口发问:
“会扫地么?”
“会。”他老实回答。
“会挑水?”
“可以学。”
老道士嘴角牵起一抹笑纹,“叫什么名字?”
“沈回。”沈回答得坦然。
老道士頷首,吱呀一声推开观门,“且进来吧。明日开始,寅时三刻起身盥漱,卯时正刻操行早课。”
沈回应了一声,抬脚进门之前,目光掠过门两侧那副字跡漫漶的楹联,半猜半蒙:
松月煮茗,一榻清幽通物外
云臥衣裳,半生瀟洒寄林泉
横批:清风入妙
嗯,好像有点儿意思。
他抬脚迈过门槛,鞋底上的湿泥在石板地上印下一个模糊的脚印。
年轻徒弟在他身后合上观门,落上门閂。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最后一点余暉掠过庭院,照见角落一口长满青苔的石缸,缸中积水映出灰紫色的天。
沈回走过去,看著水里自己的倒影,只见水中人影脸色苍白,面容枯瘦。
(兄弟们好,医保我又回来啦!首先感谢所有翻开这本书的读者老爷,感谢你们的信任。倘若您在阅读的过程中觉得有些不適,请告诉我,千万不要勉强。生活已经够累了,您是来消遣的,不要在一本不喜欢的书上花费太多时间。最后,希望大家都能够在番茄上淘到自己喜欢的宝石,它可以不是金子,但一定要足够好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