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愣了一下,隨即明白过来这话里的意思,眼眶忽然有些发红。
“道爷是个好人。”他忽然开口。
沈回笑了笑,没接话。
埋头走了一阵,老人的步子渐渐稳了些,话也多了几句。
他跟在沈回身后,小心翼翼问道:“道爷……可是清风观里修行的?”
沈回头也不回:“正是。”
老人点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敬畏:“清风观里的,都是高人。”
沈回失笑:“那您可就说错了,毕竟在下就算不得『高人』。”
老人却连连摇头:“清风观里出来的,都是高人。咱渠县谁不知道,降妖驱鬼,就数清风观最为厉害……”
老人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要不是县太爷贴了告示,说不能上山惊扰道长们清修,老汉说什么也要到观里上一炷香,聊表心意。”
沈回点点头。
这事他是知道的。
清风观在永昌郡名头不小,官府和百姓遇上事,常来求助。
老道也是个有本事的,同时也心软。
这一来二去,观中的香火便日渐鼎盛。
可清风观毕竟是师徒几人的清修之所,往来的香客多了,便会扰了山中清净。
无奈之下,济尘老道便让县太爷贴了告示,禁止百姓上山焚香。
有什么事,先找官府,官府解决不了的,清风观每年春秋两次下山,届时再做处置。
又走了一阵,老人忽然嘆了口气:
“道爷……老汉不是存心要犯王法的……”
“我知道。”
沈回点点头,“可既是缺柴,为何不到近处的民山去砍?非要跑这远处的官山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近处的……近处的去不得。”
“怎么?”
“几个月前,山里头突然来了一只老虎。那畜牲凶得很,把几个猎户都吃了。官府组织人去打,赶是赶跑了,可谁知道……”
他咽了口唾沫。
“走了一头老虎,又冒出一头恶狼。”
沈回眉头微皱。
“那猫儿岭是进山的必经之路,那狼就躲在岭上,从高处往下推石头砸人,专挑落单的下手。已经……已经吃了好几个了。”
他抬起头,看了沈回一眼,那眼神里带著恐惧:
“前些日子,有人远远瞧见那畜牲,说是它已经能直起身子,像人一样走路了。”
沈回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
“直起身子走路?”
他侧过头看著老人,“老丈亲眼见过?”
老人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没、没敢亲眼见……是村里刘瘸子说的。他那天上山砍柴,远远瞧见那畜生在岭上立著,两条后腿站著,前腿耷拉著,跟人似的往山下望。刘瘸子嚇得柴都不要了,连滚带爬跑回来,病了半个月。”
沈回皱起眉头。
直立行走的狼,吃了人,还知道从高处推石头。
这已经不是普通野兽了。
“官府没管?”
“管了。”老人嘆了口气,“县太爷派了几个衙役,带著刀枪去的。结果那畜生扭头往山里一钻,愣是连根毛都没逮著。”
沈回沉默著往前走,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响。
老人偷眼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小声说:“小道爷,我、我不是有意要盗伐官山,实在是没法子……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柴火烧完了,不捡就得冻死。我知道清风观的规矩,不该上这儿来……”
沈回回过神来,摆摆手:“老丈不必担心。你捡的都是枯枝,便是官府知道了,顶多训斥几句。再说这大雪天的,谁还上山巡查?”
老人点了点头,忍不住用破袄抹了抹眼眶。
两人又走了一阵,已经能望见山脚了。
老人指著远处一个冒烟的村子说:“那就是我们李家庄,小道爷,要不……要不您去家里喝碗热水?”
沈回摇摇头:“天色不早了,我得赶回观里。老丈自己小心些,往后打柴別走太深,就在山脚捡捡便罢。”
老人接过柴捆,千恩万谢地走了。
沈回站在山脚,望著那个佝僂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村口,转身往山上走。
……
回到观里,天色已经擦黑。
沈回先把那一兜山楂送到灶房,又去柴房把自己被雪水浸透的道袍换下,然后径直往师父的静室走去。
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
他敲了敲门。
“进来。”
老道士正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捧著本道经:“回来了?”
沈回行了一礼,然后將遇到老人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是那头恶狼的异常之处,吃人、推石、直立行走。
老道士听完,把手里的书放下,捋了捋鬍子。
“猫儿岭……老夫大概知道了。”
沈回一愣:“师父知道?”
“永昌郡就这么大点地方,哪处有妖哪处有鬼,老夫心里有本帐。”
老道士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那廝本是山间一寻常野兽,前些年只会些吐纳月华的本事,倒也没吃过人,这次它兴许是瞧见了那老虎食人,便也动了贪念。”
他转过身,看著沈回:“你下山时,那老人可曾求你出手?”
沈回摇摇头:“没有,他连提都未曾提过。”
“倒是个本分人。”
老道士点点头,“不过这事既然让你撞见了,便也不能不管。那孽畜已吃了好几个人,再养下去,迟早成精作怪。”
沈回心里一动:“师父的意思是……”
“你又是如何想的?”老道士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沈回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反问自己。
他垂下眼,认真思索了片刻,方抬起头来:“弟子既然知道了,便不能无动於衷,否则往后打坐练气时,心里头怕是难得安寧。”
老道士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言语。
沈回见状继续道:“那老丈上山打柴是冒了风险的。猫儿岭有狼,他寧肯绕远路、闯官山,也不敢走那条近道,可见那孽畜已经把人逼得没了活路。”
老道士听了,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是想下山,除了那妖?”
沈回略一沉吟,应道:“是。”
老道士看著他,也不言语。
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苍老的脸上显得有些古怪,却又不让人觉得疏远。
“入门才三个多月,就敢揽这活计?”老道士问。
沈回想了想,认真答道:“弟子那火行之法还算凌厉,对上寻常精怪应是够用了。况且……”
他顿了顿,“若是再等些日子,怕是会有更多人命丧它口。”
老道士没接话,只转过头,看向窗外。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那狼確实还未成气候,但也差不离了。它吃过血食,沾了人气,又开了些灵智,再过些时日,只怕便可口吐人言,下山作乱。”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沈回:“你方才说,有人见那畜牲能立著走路?”
沈回点头:“那老丈是这么说的。”
老道士轻哼一声:“能立著走路,便是在学人的样子。这种畜生最是难缠。它比野兽聪明,又比精怪莽撞。若是成了气候反倒好办,行事有跡可循。偏偏是这半成不成的时候,最难拿捏。”
沈回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师父是担心弟子应付不来?”
老道士没答,只是反问:“你自己觉得呢?”
沈回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弟子没和这种东西交过手,说不准。不过……我心中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老道士听了这话,不住地盯著他看,片刻后,忽然又笑了。
“行。”
他说,“那你就去试试。”
沈回一怔:“师父答应了?”
老道士摆摆手:“你自己揽的活,自己去做。老夫只问你一句,那猫儿岭在哪个方向,你可晓得?”
沈回一愣。
这他还真不知道。
老道士见状,摇了摇头:“连路都不认得,就敢说要下山除妖?”
沈回訕訕一笑。
“明日让静明陪你走一趟。”
老道士理了理道袍,“她认得路,也见过些世面。有她看著,出不了大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