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回接下来又讲了些別的。
头一个便是《白蛇传》,足足讲了三个晚上。
讲到白素贞为救许仙,与法海斗法,招来四海之水,水漫金山时,五师兄大声叫好。
讲到白素贞產子,被法海镇压雷峰塔下,许仙出家,日日扫地焚香时,静慧红了眼眶。
讲到白素贞之子许仕林高中状元、祭塔救母时,三师兄长嘆一声:“这白素贞,修炼千年,竟只为一段尘缘……”
倒是大师兄义愤填膺:“那法海老禿驴,忒不是东西!”
这声骂立刻引来附和。
“就是!”
静慧立刻接腔,“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对,轮得到他来反对?非要拆散了才甘心?”
三师兄从笔记里抬起头:“按故事里说的,法海是替天行道。白素贞毕竟是妖,人妖殊途……”
“殊什么途?”大师兄瞪眼,“她又没害人!开药铺悬壶济世,不比那法海救的人多?”
三师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法海执著於『捉妖』,却忘了『渡人』。”
二师姐淡淡道:“白素贞虽是妖身,可行的是人事。法海虽是人身,行的却是……”
她顿了一下,没说下去。
静慧使劲点头:“就是就是!他那叫……叫……”
“著相了。”三师兄补充道。
“没错,就是著相了!”
三师兄写完,抬起头,看向沈回:“师弟,你这些故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沈回微微一笑:“流浪那阵子,从各处听来的。说书的、唱戏的、赶集的、摆摊的,七拼八凑,记了个大概。”
三师兄点点头,又低头写:口口相传,散落民间,此乃野史之妙也。
沈回看著他奋笔疾书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倒不是因为他骗人。
这点小事他早就不在意了,而且他需得有个说法,让这些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奇谭有个来路。
他过意不去的是別的。
法海是和尚,他是道士。
这故事里把和尚写成反派,自己作为道士在这儿讲,传出去岂不是有谤佛之嫌……
他覷了覷眾人那一脸义愤填膺的模样,默默在心里念了一声罪过。
可转念一想,自己身为道士,这谤佛可不就是他的本职工作吗?
毕竟华夷之爭,自古有之。
他前几日翻书,还瞧见说前朝太宗灭佛的背后有道教推手呢。
所以谤佛这事儿既是传统手艺,偶尔用用,想来也无伤大雅。
再者说,既然有道士谤佛,自然也有僧人谤道。
两教互谤,由来已久。
曾有道士立《三破论》攻击佛教,说佛教“不忠不孝、是蛮夷之教”;也有僧人著《灭惑论》反驳,称道教“练服金丹,餐饵芝草”皆是偽术。
虽然在当下,融合才是主流,可传统手艺不能丟不是?
沈回这样想著,顿时心安理得起来。
《梁山伯与祝英台》讲得更短些。
草桥结拜,同窗三载,十八相送,楼台会,最后是那场轰轰烈烈的化蝶。
讲完最后一句,三师兄第一个开口:“那马文才,倒是个可怜人。”
眾人齐齐看向他。
三师兄一脸正经:“你们想,他下了聘礼,明媒正娶,结果新娘子半路跳进坟里死了。这事搁谁身上,不得憋屈一辈子?”
静慧瞪他:“师兄!你还有没有点惻隱之心?”
“我有啊。”
三师兄低头在本子上写,“我只是觉得,这故事里没有真正的恶人。祝英台没错,梁山伯没错,马文才也没错。错的是……”
他顿住笔,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只好继续写:造化弄人。
静慧不依不饶:“那梁山伯呢?多好的人,活活相思死了!”
“那祝英台呢?她爹要把她嫁人,她也没办法。”
“那她爹呢?”
“她爹……”三师兄想了想,“她爹也是为了她好。马家有钱有势,嫁过去吃香喝辣,不比跟个穷书生强?”
静慧被他说得语塞,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反正就是法海不对!”
眾人隨即笑了起来。
沈回也笑了,笑著笑著,心里却有些发空。
这两个故事讲完,他实在不想再讲了。
一来,肚子里那点存货確实掏得七七八八。
外国的要本土化,本土的他又记不全,每次讲著讲著就得现编,累得很。
二来,每次讲起这些故事,他总忍不住想起另一个世界。
想那些高楼广厦,车马如龙,那些他再也回不去的年月……好像每讲一个故事,它们便会在他心里活过来一次。
他不喜欢这样。
沈回看著眾人意犹未尽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终於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