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青梨走进学校的大门。
她沿著主路往前走,经过操场,经过教学楼,走到教师办公室。
门开著,里面有三个女老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在改作业,一个在喝水,一个在看手机。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放下包,坐下来。
桌上有一摞作文本,最上面一本翻开了一半,是她昨天改到一半的。
她拿起红笔,笔帽拔开,在第一行画了一个圈,然后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对面座位的张老师。
张老师正在改作业,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张老师,鞠老师今天来了吗?”
张老师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戚青梨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改作业。
“来了,这个时候应该在校长办公室办辞职手续。”
戚青梨把红笔放下了。
笔落在桌上,滚了一下,从桌面上滚下去,掉在地上。
她没有捡。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颳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音。
绕过办公桌,往门口走了。
步子很快,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
张老师在身后喊了一声。
“戚老师你去哪儿啊?”
戚青梨没有停。
她出了办公室的门,走过走廊,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教室,有老师在讲课,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
她走到走廊的尽头,下了楼梯,到了三楼。
校长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最里面,门关著,门上掛著一块铜牌,写著校长室三个字。
她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门。
门开了。
鞠芷子从里面走出来。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扣得很高,遮住了脖子。
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是平底鞋。
头髮扎起来了,扎得很紧,马尾在后面,一丝碎发都没有。
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是白的,脸上的伤还没有好,左脸的淤青从青黄色变成了浅绿色,边缘模糊了。
她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眼袋鼓起来,像两个小水泡。
她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厚,边角折了一下。
她看到了戚青梨。
鞠芷子的脚步停了。
她的眼睛在戚青梨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看著走廊的窗户。
窗户开著,风吹进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只有一两根,很短,贴著头皮,风吹不动。
“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鞠芷子不屑一顾。
戚青梨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不是,是学校让你辞职吗?不行,我得去跟校长说。”
她绕过鞠芷子,往校长办公室的门走了。
走了两步,鞠芷子伸出手,拦住了她。
鞠芷子的手横在她面前,手指张开,手掌朝外。
手指上有伤,痂已经掉了,留下浅粉色的疤痕,一条一条的。
“你说什么?你就是一个老师,你以为校长会听你的吗?”
戚青梨站在走廊中间,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深棕色的,铜牌在灯光下反著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她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垂下来了。
是。
校长怎么会听她的。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老师,来学校才两年。
鞠芷子把手放下来了。
她的眼睛看著戚青梨,上下打量了一下。
眼皮往上翻了一下,眼珠朝上,露出下眼瞼的红色肉线。
动作很快,只持续了一秒。
“我和你已经不是朋友了,我的事也不用你管,別让我再看见你,看到你,我就噁心。”
戚青梨的嘴巴张开了一下。
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很薄,没有掉下来。
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了几下。
鞠芷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鞠芷子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背对著戚青梨。
她的背很直,肩膀撑得很开。
“对了,你送给我的衣服,我已经全部烧掉了。”
她继续走了。
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梯。
脚步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一级一级地往下,越来越轻,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戚青梨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灯是白色的,很亮。
她一个人站在走廊中间,两边都是墙壁。
墙是白色的,上面贴著学校的宣传画,画上是几个学生在笑,牙齿很白,眼睛弯著。
她看著那些笑的脸,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一个女老师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
她穿著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髮烫了卷,肩膀上挎著一个包。
她走到戚青梨面前,停下来。
她的眼睛看了看校长办公室的门,又看了看戚青梨,嘴巴动了一下。
“戚老师,你还是走吧,別惹祸上身。”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校长会连你一起开除的。”
戚青梨看著她,没有说话。
女老师把包从肩膀上拿下来,换到另一只肩膀上。
她靠近了一步,声音更低了。
“学校出了这么丟人的事,校长上午开了会,领导们一致认为要让鞠老师走人,板上钉钉的事,改不了。”
戚青梨的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鞋尖。
鞋尖是黑色的,有一道白色的划痕,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女老师看著她,嘆了口气。
气从鼻腔里出来,很短,很轻。
“哎,你以后也离她远点,要是被人看见你和她经常在一起,肯定会造谣生事的,她现在走到哪儿不被人当成饭后閒谈。”
戚青梨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鞋。
女老师摇了摇头,转过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走廊里又安静了。
戚青梨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走了大概二十米,拐进了一个楼梯间。
楼梯间不大,灯是声控的,她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台阶上。
她站在楼梯间的角落里,靠墙站著,墙是白色的,凉凉的,贴著她的背。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手机壳是透明的,边角发黄了。
她用拇指按了一下 home键,屏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