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壮端著盆从厨房出来了。
盆是白色的搪瓷盆,盆底印著一朵红色的花。
盆里装著鱼块,鱼块在酱色的汤汁里冒著热气。
他把盆放在院子里的桌子上,盆底磕在木桌面上,咚的一声。
汤汁溅出来一点,落在桌面上,圆圆的,褐色的。
他转身又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
咸菜是自家醃的,芥菜丝,顏色是深黄色的,堆在碟子里,像一座小山。
花生米是炸过的,红色的皮,上面沾著几粒盐,白白的。
他把碟子摆好,退后一步,看著桌子上的菜,又把咸菜碟往戚青梨那边推了一下。
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著一个木桶。
木桶里是米饭,米饭冒著热气,白白的,粒粒分明。
她舀了一大碗米饭,碗是白色的,很大,碗口比戚青梨的脸还大一圈。
她把碗放在戚青梨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多吃点,一个人吃两个人用。”
山壮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著自己的碗。
他看看戚青梨,又看看他娘,嘴巴张开了。
“哪儿有两个人?”
婆婆把木桶放在桌子脚旁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她看著山壮,嘴角动了一下,往上弯了一点。
“傻小子,等你娶了媳妇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山壮的脸红了。
从脖子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朵。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手指在头髮里搓了几下。
嘴巴咧开了,笑了。
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齿,牙齿很整齐,很白。
他的眼睛弯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还早。”
別看山壮长得高大,实际上年纪小,才十八岁。
他坐下来,椅子是木头做的,很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比腰高。
他端起自己的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的皮是煎过的,金黄色的,汤汁掛在上面,亮亮的。
他把鱼肉放到婆婆的碗里。
“娘,吃鱼。”
他又夹了一块,放到自己碗里。
他低头吃饭,筷子不停地往嘴里送,一口饭一口菜,嚼得很快,咽得也很快。
他吃第一碗的时候,戚青梨刚吃了三口。
他吃第二碗的时候,戚青梨吃了半碗。
他吃第三碗的时候,戚青梨吃完了第一碗。
婆婆又舀了一勺饭,倒进戚青梨的碗里。
山壮把第三碗饭吃完了,筷子停在碗里,颳了一下碗底,把最后一粒米送进嘴里。
他站起来,走到木桶旁边,低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木桶里还剩大半桶饭。
他拿著碗的手抬了一下,想伸过去舀饭,又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戚青梨。
戚青梨正低著头,用筷子夹一粒花生米,花生米很小,夹了几次才夹起来。
她的嘴在嚼,腮帮子鼓了一下。
山壮把碗放下了。
碗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他抹了一下嘴,用手背从左边抹到右边。
“娘,我吃饱了。”
婆婆正在啃一块鱼骨头,鱼骨头上的肉已经被她吃乾净了,她还在啃,像是在吸骨头里的味道。
她抬起头,看著山壮,眉头皱了一下。
“今儿怎么吃这么少?以往你要吃五碗饭的。”
山壮把椅子往桌子下面推了一下,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不饿。”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角落。
那里放著两个木桶,桶是深棕色的,木头的,桶身上箍著两道铁圈。
桶旁边竖著一根扁担,扁担是竹子的,两头被肩膀磨得很光滑,顏色发亮。
他把扁担放在肩膀上,两头各掛上一个木桶,弯了一下腰,调整了平衡,直起身,往院门口走了。
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我去打水。”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板碰在一起,啪的一声。
戚青梨把碗里的饭吃完了,把碗放下。
她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
她把碗摞在一起,把碟子叠在一起,把筷子收拢,一手拿著碗碟,一手拿著筷子,往厨房走了。
婆婆跟在她后面,伸手要接她手里的东西,她侧了一下身,躲开了。
“婆婆,我来,您去坐著。”
婆婆没有去坐著。
她站在灶台旁边,看著戚青梨洗碗。
戚青梨把碗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冲在碗上。
她拿起洗碗布,挤了一点洗洁精,一个一个地洗。
碗在她手里转,布擦著碗的內壁,转一圈,冲一下,放在一边。
她洗了碗,洗了碟子,洗了筷子,洗了盆。
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回原位之后,她把水槽里的水放掉,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
院门被推开了。
山壮挑著两桶水回来了。
扁担在他肩膀上弯著,两头往下沉。
他的步子还是很大,但走得很稳,水桶里的水没有洒出来。
他把水桶放在厨房门口的石头台阶上,弯腰把扁担从肩膀上取下来,竖著靠在墙边。
两个水桶里装满了水,水面很平,能看到倒映的月亮,圆圆的,亮亮的。
婆婆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著一个铁壶。
铁壶是黑色的,壶嘴很长,壶身很大。
她走到水桶旁边,弯下腰,用铁壶舀了满满一壶水,直起身,走进厨房,把铁壶放在灶台上。
她打开灶膛的门,往里面添了几根柴,火又烧起来了,灶膛里的光照著她的脸,红红的。
“我给你烧水,你洗洗脸,牙膏牙刷家里有新的,我给你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