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盯著山壮的眼睛,目光不动。
“山壮,你娘身体不好,你天天在外面跑,她一个人在家,万一摔了碰了,谁管?”
山壮的手慢慢放下来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垂在身侧。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整个人矮了一截。
他的嘴巴动了几下,没有声音。
村长转过身,走了。
两个男人重新架住鞠芷子,拖著她往回走。
鞠芷子的头转过来,看著戚青梨。
她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眼眶里有水光。
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被风吞掉了,听不清楚。
戚青梨被另一个男人拉著手臂往前走。
她没有挣,只是走,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很重。
山壮跟在后面,低著头,看不到他的脸。
回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村口的大榕树下站著好几个人,大伯,大伯母,还有几个邻居。
大伯母看到鞠芷子,衝上来,伸出手打了鞠芷子一巴掌。
巴掌落在鞠芷子的脸上,啪的一声,很脆。
“你跑?你跑?你跑了,林得財找我们要钱,你让我们去死啊?”
鞠芷子的头被打得偏了一下,脸上留下了一个红手印。
她没有哭,没有叫,只是站著,眼睛看著地上。
她的头髮散了,垂在脸前面,挡住了那个手印。
大伯走过来,拉了一下大伯母的袖子。
“行了,別打了,打坏了更麻烦。”
大伯母甩开大伯的手,又打了鞠芷子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另一边脸上,啪。
鞠芷子的头偏到另一边,然后又转回来了。
她的嘴角有一点血,很细,从嘴角往下流了大概一厘米就停了。
山壮衝上来了。
他抓住大伯母的手腕,把她的手按住了。
大伯母挣了两下,没有挣开。
她看著山壮的脸,山壮的眼睛是红的,像要喷火。
她的手软了,不挣了。
“你放手,你弄疼我了。”
山壮鬆开了手。
大伯母把手缩回去,揉著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是他的手指留下的。
村长站在人群中间,抬起手,朝两边摆了一下。
“行了,都回去睡觉。把这两个女人分开关,一个关在鞠家,一个关在村长家。”
大伯母指著戚青梨。
“这个外乡人关我们家,她跟芷子是一伙的,不能放一起。”
村长点了一下头。
“行,芷子关我家,我亲自看著。”
大伯母走过来,拽著戚青梨的手臂,把她往鞠家拖。
戚青梨被她拖著走,脚步不稳,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山壮跟上来,伸手扶了她一下。
大伯母回过头,看著山壮。
“你跟著干什么?回去。”
山壮没有看大伯母。
他看著戚青梨。
戚青梨朝他摇了摇头,幅度不大,只有一下。
山壮的手鬆开了,站在原地看著她被拖进鞠家的院子。
院门关上了,门板碰在一起,啪。
村长带著鞠芷子往自己家走。
鞠芷子走得很慢,脚上还穿著那双布鞋,鞋底在石板路上没有声音。
她的头低著,头髮散著,看不到脸。村长走在前面,手里拿著那个火把,火光在路面上跳动。
小莲站在自己家门口,看到鞠芷子,嘴巴张开了,想叫一声,没有叫出来。
她让开路,靠在门框上,看著鞠芷子从她面前走过去。
鞠芷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头微微抬了一下,看了小莲一眼。
小莲的手在门框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紧。
鞠芷子被带进了村长家的院子。
院子不大,东边是堂屋,西边是两间厢房。
村长打开右边那间厢房的门,站在门口,让鞠芷子进去。
鞠芷子走进去,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铺著一条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村长把门关上了,从外面插上了门閂。
木头插进门扣的声音很重,咔嗒一声。
鞠芷子站在房间中间,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门是木头的,深棕色的,上面有几道裂缝,从门缝里能看到外面的光。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了。
床板响了一声,吱呀。
她低著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著。
她的手还在抖,很轻,一下一下的。
戚青梨被关在鞠家的柴房里。
柴房在院子的最里面,靠墙堆著一堆柴火,还有几把锄头和铁锹。
地上铺著一些稻草,稻草是乾的,发黄,散发著草的味道。
大伯母把戚青梨推进柴房,把门关上了。
门外响起了锁链的声音,铁锁锁住了门。
戚青梨站在柴房里,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她伸出手,摸到了墙壁,墙是土的,粗糙的,凉凉的。
她顺著墙慢慢蹲下来,坐在稻草上。
稻草在她身下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把包抱在怀里,包里的馒头还在,硬硬的,硌著她的胸口。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踢了一下她的手掌。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
她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门锁响了。
铁链哗啦哗啦,门开了。
光从门外照进来,很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小莲端著一个小竹篮走进来,竹篮里放著一个碗,碗里是稀饭,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是咸菜。
小莲蹲下来,把竹篮放在戚青梨面前。
她的眼睛是红的,眼皮肿了,像是哭过。
她把碗端出来,递到戚青梨手里。
“青梨姐,吃点东西。”
戚青梨接过碗,碗是温热的。
她用筷子搅了一下稀饭,稀饭很稠,米粒都开花了。
她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咽了。
“芷子呢?她有没有吃东西?”
小莲低下头,手指在竹篮的边缘上摸了一下。
“我爹亲自看著她。不让她离开村子,她吃的饭是我端过去的。她没吃几口,就喝了一点水。”
戚青梨放下碗,碗放在稻草上,歪了一下,没有倒。
她伸出手,握住了小莲的手。
“小莲,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她?问问她有没有受伤?”
小莲的手在戚青梨的手里,手指很凉。
她点了点头,下巴动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青梨姐。我爹说了,等林得財来了,就把芷子姐交给他。你要是不想被牵连,就走吧。別管了。”
戚青梨摇了摇头。
头摇得很慢,左右摆了两下。
“我不走,芷子不走,我也不走。”
小莲的嘴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
她转过身,走了出去。门关上了,铁链又响了起来,锁锁住了。
戚青梨坐在稻草上,手里还端著那碗稀饭。
稀饭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米白色的。
她用筷子把膜拨开,喝了一口。
稀饭是凉的,凉到胃里有点不舒服。
她把碗里的稀饭喝完了,把小碟子里的咸菜也吃了。
咸菜很咸,咬起来脆脆的,发出咔咔的声音。
她把碗放回竹篮里,靠著墙坐著。
墙是凉的,贴著她的背。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在动,一下一下的。
她的眼睛看著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光很细,很亮,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线。
那条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她把脚缩了一下,线照在她刚才放脚的位置,亮亮的。
她听到院子外面有说话的声音。
是大伯母和邻居在说话,说的当地方言,她听不太懂。
只听到了几个词,林得財,钱,嫁人。声音很大,很吵,像是在吵架。
然后是一个关门的声音,很响,声音停了。
她闭上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