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长津用了四十七分钟,把缝合录像逐帧看完。
院办会议室被临时徵用,窗帘拉得死死的。
投影幕布定格在最后一帧:持针器尖端咬住缝线,以六十度角刺入跳动的心肌。
他倒回去,再看一遍,接著是第三遍。
每一遍,他都將播放速度降低百分之二十五。
画面一顿一顿地跳动,已经慢到了逐帧播放的极限。
持针器进入画面,针尖触碰心外膜。
按照教科书,这时候应该垂直进针。
全国所有的心外科教授教的都是这一套:垂直进针,平行出针,以此最大化利用心肌纤维的张力。
画面里的针尖偏了,整整六十度!
贺长津按下暂停,起身走到幕布前。
他的影子遮住了半个手术野。他伸出右手食指,贴著针尖的轨跡,一毫米一毫米地描画。
进针,斜切,穿过心肌全层,出针。
缝线在心肌內部拐了个弯,形成一个v形锚点。
两侧组织被锚点死死咬住,受力方向从单一的垂直拉力,瞬间变成了三维立体锁合!
这就是燕尾榫卯!
这种中国古建筑里最精密的木结构连接方式,竟然被搬到了心臟缝合上。
贺长津的指腹按住那个v形转折点,在幕布前站了整整十秒,一动不动。
“主任?”助手站在门口,声音很轻。
贺长津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你知道这种缝法叫什么吗?”
助手摇了摇头。
“它没有名字。”贺长津收回手,“因为发明它的人还没来得及发表论文,就消失了。”
他走回座位拿起遥控器,將画面快进到第七针。
那是术中渗血后的二次缝合。
术野被血液完全覆盖,摄像头只能拍到主刀医生的双手,以及持针器折射出的金属冷光。
看不见,主刀医生也看不见!
但持针器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进针,走线,出针,打结。
四个动作一气呵成,间隔甚至不超过九秒。
贺长津盯著画面,右手无意识地攥紧。
他在三〇一干了三十年,上过六百多台心外手术。
他见过天才,见过鬼才,见过无数在手术台上创造奇蹟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完全失去视野的情况下,仅凭触觉就能將进针精度控制得和明视野下一模一样。
这不是技术,技术是有上限的。
这是本能!是某种被刻进指尖神经末梢的绝对记忆。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曾在离体猪心上练习了三百二十次,才把这套动作刻进了肌肉记忆的最深层。
贺长津將录像倒回第一针,截下一张图。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部,那里存著一张五年前的照片。
那是三〇一进修教室的黑板,上面密密麻麻铺满了粉笔画出的力学分析图。
照片右下角站著一个年轻人,正侧著脸,手里捏著半截粉笔。
贺长津將截图和照片並排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