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被推进急诊大厅时,赵铁柱已经蹲在了轮椅前。
“王大爷,是我,铁柱!柳树沟的赵铁柱!”
老头眯著眼认了半天,灰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铁……铁柱啊,肚子疼死了……”
赵铁柱伸手就要去摸老头的肚子。
“別动!”
萧明哲的声音从身后切来。他刚从放射科回来,白大褂上还沾著碘伏的痕跡。
“先掛號,分诊,量生命体徵。然后开腹部ct和血常规,流程走完再查体。”
赵铁柱回头瞪他:“人都疼成这样了,你还让他排队?”
“急诊分诊本来就有优先级。”
萧明哲走到轮椅旁,目光扫过老人的面色。
“腹痛两天,意识清楚,生命体徵待测。在没有確认危急值之前,必须按流程走。”
“萧博士——”
“萧医生。”
赵铁柱站了起来,比萧明哲高出小半个头。两人隔著轮椅对峙,候诊区的空气都跟著紧了一紧。
分诊台后,周悬从抽屉里摸出一包五香味的葵花籽。
这是沈初夏上周塞给他的,说是让他值班时別光喝茶。
他撕开包装,捏起一颗嗑开。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周悬朝候诊区扬了扬下巴,示意她接著看。
“你刚才復位那一下,我回来路上查了文献。”
萧明哲转身面对赵铁柱,声音压低,每个字都带著刀刃。
“前脱位暴力復位后,年轻患者復发的概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强行復位会加重bankart损伤。”
“那是关节盂前缘的盂唇和韧带撕裂。第一次脱臼损伤可能很轻,但每一次粗暴復位,都在扩大撕裂范围!”
“等復发三四次,关节囊就会彻底鬆弛,连打个喷嚏都能脱臼。到那时候,只能靠手术重建。”
萧明哲盯著赵铁柱:“你那两百多例病人里,有多少变成了习惯性脱臼?”
“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跟踪过。”
赵铁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反驳,可周悬刚才问过同样的问题。
復发率,他確实没统计过。
在柳树沟,老乡脱臼了就找他,復位完就走。下次再来,他还是復位。
他从没想过,“下次再来”这件事本身,就是问题。
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行,復发的事我认!”赵铁柱梗著脖子,“但你萧博士也別拿论文压我。你们这些海归,理论一套一套,到了临床上呢?”
他伸手指向急诊大厅角落的监护仪。
“上周你给三床贴心电图,v1导联贴到了第三肋间。护士长纠正了两回你才改过来。”
“常春藤三年,连十二导联心电图都贴不利索?”
萧明哲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那件事是真的。他博士阶段侧重研究和手术观摩,基础操作確实生疏。
v1导联应在第四肋间,他当时数错了一根肋骨。
护士长没声张,是私下纠正的。赵铁柱怎么会知道?他才来半天。
“你別不承认!”赵铁柱声音更大了,“我刚才听见护士聊天,说萧博士贴个心电图,都要护士长手把手教。”
萧明哲的耳根烧了起来。
“心电图贴错一格,和你无视骨折风险强行復位,性质完全不同!”
“都是基本功差!”赵铁柱一拍大腿,“你笑我野路子,你自己连基本功都不过关!”
“我的基本功三天就能纠正。你的操作习惯十年了,能改吗?”
“我为什么要改?我那套路子救了多少人!”
“救了多少人,不是你逃避规范的理由!”
两人声音越来越大,候诊区的患者纷纷竖起耳朵。
一位母亲把小孩往身后拉了拉,生怕大夫打起来。
轮椅上的王大爷疼得直哼哼,谁都顾不上他。
周悬嗑完第五颗瓜子,瓜子壳整齐地码在分诊台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