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推著轮椅,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轮椅的軲轆碾过地砖缝隙,发出一下又一下的闷响。
王大爷蜷在轮椅里,呼吸越来越浅,捂著肚子的手指头都在打颤。
赵铁柱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再观察一天,明天这个时候,王大爷的肠子就烂了!”
他想反驳,想说卫生院诊断的是肠胃炎。处方是左氧、蒙脱石散加顛茄片。这套组合他开过几百次,从来没出过事。
但这句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摸过王大爷的脉了。不是周悬让他摸的,是他自己下意识搭上去的。推轮椅的时候,他的手指蹭到了老人的手腕。
脉搏又细又快。这跟他印象里肠胃炎患者的脉象,完全不一样!
影像科在住院部一楼拐角。周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白大褂口袋里那包瓜子,隨著走动发出窸窣的响声。
“周主任。”赵铁柱憋了一路,终於开口,“卫生院开的那个顛茄片,有啥问题吗?”
周悬没回头,也没停步:“你自己说,顛茄片的药理作用是什么?”
赵铁柱脱口而出:“解痉!鬆弛平滑肌,缓解胃肠痉挛性疼痛。”
“还有呢?”
“抑制腺体分泌,减少消化液……”赵铁柱说到这里,声音慢了下来。他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周悬在影像科门口站定,侧过身靠在墙上。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瓜子,捏出一颗,举到赵铁柱面前。
“赵大夫,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在卫生院十年,顛茄片是不是你的万能止疼药?”
“肚子疼就来一片,效果立竿见影。患者不疼了,你也安心了,对吗?”
赵铁柱点头:“顛茄片便宜,效果好,老百姓都认。”
“效果好?”周悬把瓜子嗑开,声音慢得像在聊天,“那我再问你,肠繫膜动脉栓塞的早期症状是什么?”
赵铁柱张了张嘴,他不知道。这个病名,他也是十分钟前才第一次听到。
周悬没等他回答:“腹部剧痛,但体徵轻微。疼得死去活来,肚子却是软的。”
“压痛有,反跳痛没有。这叫『症状与体徵分离』,是肠缺血最典型的早期信號!”
赵铁柱愣在了原地。
“你给他吃顛茄片,鬆弛了平滑肌,肠痉挛缓解了,疼痛也就减轻了。”
周悬的目光从瓜子壳移到赵铁柱脸上:“患者觉得好多了,你也觉得药管用了。然后呢?”
赵铁柱没敢出声。
“然后你们都觉得是肠胃炎在好转。”周悬把瓜子壳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实际上呢?血管还是堵著的,肠子还在缺血。”
“只不过,疼痛信號被你用顛茄片掐掉了!”
“等到药效过了,疼痛回来,你再给一片。药效再过,再来一片。你就这样一片一片地给,一天一天地拖。”
“拖到什么时候为止?”
赵铁柱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
周悬的声音没有加重,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拖到肠管全层坏死,细菌穿透肠壁进入腹腔。接著是瀰漫性腹膜炎、感染性休克、多器官衰竭。”
“到那时,就算把他空运到省城最好的医院,开腹一看,小肠全是黑的。”
“从十二指肠悬韧带到回盲部,切都没法切。因为没有足够的健康肠管做吻合了。”
“你知道外科医生管这种情况叫什么吗?”
赵铁柱摇头。
“开关腹。”周悬说,“打开肚子,看一眼,关上。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死。”
走廊里的空气冷了下来。赵铁柱感觉自己的后背,像是被一层冰死死贴住了。
王大爷在轮椅里又哼了一声。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赵铁柱低头看著老人灰白的脸。这张脸他太熟了。逢年过节,王大爷就拎著自家醃的咸菜来卫生院。
“铁柱啊,你嫂子醃的,带回去下饭。”
如果王大爷没转上来呢?如果他还在柳树沟的卫生院里,躺在那张吱嘎作响的行军床上呢?
赵铁柱会怎么做?他会再开一片顛茄片,再掛一瓶左氧,再观察一天。
然后明天……他不敢往下想了。
萧明哲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攥著一张检验报告单。他跑得很快,白大褂在身后飘了起来。
“老师!血气和d-二聚体结果出来了!”
周悬接过报告,扫了一眼:“d-二聚体,8.6。”
萧明哲呼吸急促:“正常值上限0.5,超了十七倍!”
“血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