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酸4.8,代谢性酸中毒。ph值7.28。”
周悬把报告折了一下,递还给萧明哲:“推进去做cta。跟影像科说,肠繫膜上动脉全程重建,我要看血管树!”
萧明哲接过轮椅把手,推著王大爷进了影像科。走廊里只剩下周悬和赵铁柱两个人。
赵铁柱站在原地,两条腿像灌了铅。他嘴唇哆嗦著,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师父……d-二聚体是啥?”
周悬靠在墙上,把瓜子袋收回口袋:“血栓的標记物。血管里有血栓形成或溶解时,这个数值会升高。”
“8.6意味著,他体內有大面积的血栓活动。”
“乳酸呢?”
“组织缺氧的指標。肠子得不到血供,细胞就进行无氧代谢,產生乳酸。4.8说明,缺血已经非常严重了。”
赵铁柱用力咽了一口口水:“那……卫生院要是查了这两个指標……”
“卫生院查不了。”周悬打断他。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也没有安慰:“乡镇卫生院没有血气分析仪,也没有cta。这不是卫生院的错。”
赵铁柱猛地抬头。
“但你的错,”周悬看著他,“是你从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遇到诊断不了的病。”
“你干了十年,看了六千个病人,就觉得腹痛只有那几种。你把经验当成了天花板,却从来没想过,天花板上面还有东西!”
“顛茄片止了疼,你以为病好了。青霉素退了烧,你以为感染控了。復位完肩膀不疼了,你以为治癒了。”
“赵铁柱,你治的不是病,你治的是症状!”
赵铁柱的眼眶红了。他不是被骂哭的。他在卫生院挨过骂,被家属指著鼻子骂过,被领导训过。那些他都扛得住。
他扛不住的是,他突然想起来了。
去年冬天,李家坡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也是腹痛。他按肠胃炎治了三天。
第四天一早,老太太的儿子骑著摩托车衝进卫生院,说他妈半夜走了。
他去看的时候,老太太躺在炕上,肚子鼓得很高。他以为是肠梗阻。太晚了,来不及转院。
现在他站在这条走廊里,脑子里的画面和王大爷的脸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老太太,是不是也是血管堵了?他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乡下没有尸检。人走了就走了,土埋了,没人追究。
赵铁柱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师父。王大爷……还能救吗?”
周悬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白大褂上並不存在的灰。
“cta结果出来才知道。如果主干没有完全闭塞,还有侧支循环代偿,可以尝试介入取栓。”
“如果完全闭塞了呢?”
“那就看坏死范围。”周悬往影像科门口走,“能切就切,切完还能活。不能切……”
他没说完。影像科的门开了。
萧明哲探出头,脸色比走进去的时候更难看:“老师,cta出来了。您来看一眼。”
周悬走进去,赵铁柱跟在后面,腿还在发软。
影像科的显示屏上,腹部血管的三维重建图像正在缓慢旋转。
肠繫膜上动脉的主干,在距离腹主动脉开口约三厘米处,出现了一段高密度的充盈缺损。
血流在那个位置断了。断得乾乾净净!
萧明哲的手指点在屏幕那段空白处,声音发紧:“主干栓塞,远端分支仅见少量侧支代偿。”
周悬盯著屏幕看了五秒。他转过身,拿起影像科的內线电话。
“介入科吗?急诊会诊,肠繫膜上动脉急性栓塞,我现在把片子传过去。”
他掛了电话,看向门口。赵铁柱杵在那里,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上那段断掉的血管。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攥著裤缝,指关节咯咯作响。
周悬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划开屏幕,递到赵铁柱面前。屏幕上是一张人体腹部血管的解剖示意图。
肠繫膜上动脉从腹主动脉前壁发出,像一棵倒掛的树,枝干延伸到整个小肠和右半结肠。
“看清楚了?”周悬问,“这根血管,供应你身体里百分之七十五的肠子。堵住它,就等於掐断了四分之三肠道的命!”
赵铁柱盯著那张图,嘴唇翕动了两下,发不出声。
周悬收回手机,转身走向门外。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赵铁柱,去给王大爷的孙子交代病情。告诉他,准备签手术同意书。”
赵铁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这个病。”
周悬背对著他,手搭在门框上:“那你现在就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