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在西湖路法式餐厅门口站了三分钟。他把衬衫第二颗扣子解开,又扣上,接著又解开。
藏青色衬衫是他妈指定的,熨得笔挺,领口硬得硌脖子。他左手內袋里塞著那张a4纸。纸折了四折,边角已经被汗沁软了。
“作战计划”,这是许嘉音命名的。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靠窗的位子,阳光透过百叶帘打下来,一道道切在白色桌布上。对面坐著一个姑娘,圆脸,齐刘海,跟照片上一模一样。她穿著米白色连衣裙,手边放著一杯柠檬水。吸管上的纸套还没拆。
“你好,我是萧明哲。”
“李知韵。”姑娘站起来,伸手跟他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指甲修得很圆。“我妈说,你是急诊科的医生?”
“对,清河二院。”
“辛苦吧?急诊科是不是经常加班?”
“还好。”萧明哲拉开椅子坐下,拿起菜单。
菜单是烫金的,法语和中文对照。他扫了一遍,前菜、汤、主菜、甜点。许嘉音那份“作战计划”的顺序,在脑子里自动对上了號。
鹅肝对应脂肪肝,接著是肝硬化腹水穿刺。奶油蘑菇汤对应胃內容物抽吸。牛排对应消化道出血。提拉米苏则是皮肤溃疡分层清创。
他合上菜单,心跳稳了。
服务员过来点单。李知韵点了一份香煎鹅肝和奶油蘑菇汤,主菜选了七分熟的菲力牛排。萧明哲也点了同款。
“你平时喜欢吃西餐吗?”李知韵问。
“在波士顿读书那几年吃了不少。”萧明哲接过服务员递来的餐巾,铺在腿上,“不过回国之后就很少了,食堂比较方便。”
“波士顿?你是在哈佛读的?”
“约翰霍普金斯。”
“哇!”李知韵的眼睛亮了一下。
萧明哲在心里默念:別聊学歷,別聊学歷!上次就是聊学歷聊出事的。那个姑娘听完简歷,当场表示“你好优秀”。三天后,他妈就开始量戒指尺寸了。
前菜上来了。鹅肝煎得金黄,底下垫著一片无花果。旁边挤了一道巴萨米克醋汁,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线。
萧明哲拿起刀叉,切下一小块。刀刃划过鹅肝的截面,质地绵密,带著油脂的光泽。他把那块鹅肝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他停住了。他盯著盘子里鹅肝的横截面,看了两秒。这是赵铁柱教的:盯两秒,別太久,太久像变態。
“怎么了?”李知韵问。
萧明哲抬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没什么,职业病。”
“什么职业病?”
李知韵把叉子放下来:“你说嘛,我胆子大!”
萧明哲犹豫了一下。这个犹豫是真的,因为他突然觉得,许嘉音写的那些台词,比想像中更难说出口。
“这个鹅肝的质地,”他用刀尖点了点截面,“跟重度脂肪肝的穿刺活检標本很像。就是这种均匀的、油腻腻的黄色,切面还会冒油。”
李知韵的叉子悬在半空中。
“我们科上周收了一个酒精性脂肪肝的患者。b超打出来,整个肝臟都是亮的,跟这个鹅肝一模一样。”萧明哲切了第二块送进嘴里,表情平静。“你吃你的,我就是隨便说说。”
李知韵把嘴里那块鹅肝咽了下去,速度比正常快了一倍。她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汤来了。奶油蘑菇汤装在白色的狮子头浓汤碗里。表面撒了几粒黑胡椒,还有一小撮欧芹碎。李知韵拿起汤勺,舀了一勺。
萧明哲也舀了一勺,吹了吹。他喝了一口,微微皱眉。不是汤不好喝,是赵铁柱那句话跳了出来:蘑菇汤聊肝脓肿引流,脓液跟巧克力酱似的。
不行,太重了。汤才第二道,得控制剂量。他换了一个温和的版本。
“这个汤的浓稠度不错。”萧明哲用勺背在汤麵上划了一下,看著缓慢合拢的纹路。“跟做胃镜时抽出来的胃內容物差不多。半消化状態的食糜,就是这个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