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哲的刀叉还悬在半空。
李知韵在等他回答。她的眼睛很亮,嚼著芦笋的动作不紧不慢。刚才那些关於消化道出血的话题,似乎没让她產生任何不適。
“机械取栓为主,置管溶栓为辅!”萧明哲放下刀叉,声音乾涩。远端残余栓子,用尿激酶持续灌注。术后复查,乳酸从4.8降到了1.9。
“股动脉入路?”
“对。”
“术中有没有用球囊扩张?”
萧明哲盯著她,嘴巴张了两次。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学医的?”
李知韵咽下芦笋,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考虑该怎么回答。
“临床医学,本硕连读。”她把餐巾叠好,放回腿上,“毕业后没从医,考了公务员。我爸不让我干临床。”
萧明哲的后背,死死贴住了椅背。
他脑子里那张“作战计划”,连同许嘉音编排的上菜顺序、赵铁柱贡献的杀猪理论、周悬设计的节奏线,全部碎成了纸屑。
对面坐著的,不是一个会被手术台故事嚇跑的姑娘。那是一个能追问球囊扩张细节的、受过完整临床训练的同行!
“你刚才那些话,是提前准备的吧?”李知韵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两下。鹅肝像脂肪肝穿刺標本,蘑菇汤像胃內容物,牛排切面像肌层暴露。
萧明哲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
“话术很专业,节奏控制得也不错。但你有个破绽。”李知韵抿了一口酒,“提胃內容物抽吸时,你说的是『半消化状態的食糜』。急诊科医生不会用这个词,那是教科书表述。急诊科的人会说『糊糊』,或者『那坨东西』。”
萧明哲闭上了眼睛。完了,彻底完了。
不,比完了更糟。对方不但没被嚇跑,还在进行精准的反向分析。如果这番对话传到他妈耳朵里,后果不堪设想。
“別紧张。”李知韵放下酒杯,“我也不想来,我妈逼的。”
萧明哲睁开眼,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李知韵先笑了。她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所以,咱们各退一步?”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牛排,“吃完这顿饭,回去跟各自的妈说不合適。理由我来编,你別添乱就行。”
萧明哲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了下来。他拿起红酒杯,和李知韵碰了一下。
“成交!”
两个人终於放鬆下来,开始正常吃饭。牛排不再是教具,红酒不再是止血的联想素材。李知韵聊了几句考公经歷,萧明哲讲了两个急诊科段子。气氛鬆弛得像老同学敘旧。
甜点端上来了。
焦糖布丁表面烤得金黄。服务员用小喷枪在桌边操作,火舌舔过布丁表面,焦糖冒著细小的气泡,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李知韵拿起小勺,敲碎焦糖壳。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忽然,她的勺子停住了,左手死死捏住桌沿。
“怎么了?”萧明哲问。
李知韵没回答。她的右手放下勺子,伸向桌面那管肾上腺素笔。手指碰到笔身时,剧烈抖了一下。
萧明哲的视线扫过她的脸。
脖子两侧,红斑成片地浮了上来。从锁骨往上蔓延,速度惊人。她的嘴唇开始红肿,上唇比下唇肿得更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细微的哨音。气道,正在收窄!
“花生……”李知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萧明哲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半米,撞上了后面的桌脚。他伸手去抓那管肾上腺素笔,指尖碰到笔帽,又缩了回来。
他的脑子里,瞬间涌进十几条信息。过敏性休克,肾上腺素0.3到0.5毫克,肌注大腿前外侧。立刻开放气道,建立静脉通路。
每一条都是对的,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面前这个人,三分钟前还在跟他碰杯,笑著说“理由我来编”。这不是急诊科的陌生患者,这是一个活生生的、认识了四十分钟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