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那张a4纸,面朝台下。
那是fda审评报告的列印件。左栏原文,右栏翻译,关键数据全用红色粗体標出。
“fda的报告里白纸黑字写著:强烈建议对慢代谢型人群减量百分之五十,或者选择替代方案!”
他顿了一下。
“这段话,在恆瑞明的中文说明书里,被整段刪除了。”
会场的议论声陡然变大。
王德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看萧明哲,而是看向了方怀远。
方怀远依旧面无表情。他靠在立柱上,双手交叠,像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报告。
“萧医生。”方怀远开口了,声音不急不缓,“你引用的是原研药的报告。恆瑞明是独立研发的创新药,代谢通路存在差异。直接套用fda数据,在学术上是否严谨?”
这一招很老练。他不回应刪除说明书的问题,而是直接质疑数据的適用性。
萧明哲等的就是这句话。
“方教授说得对。恆瑞明的代谢通路,確实不能完全等同於原研药。”
他翻开文件夹第二页:“所以我查了恆瑞明自己的二期临床报告。编號yc-rvs-201,发表於2019年的《中华药理学杂誌》。”
他再次切入英文,语速加快:“in the phase ii pk sub-study, cyp2c9*3 carriers showed a statistically significant increase in steady-state trough concentration, with a pared to wild-type subjects, p-value less than 0.01.”
“这是永昌製药自己做的数据!慢代谢型受试者的稳態谷浓度,是正常型的2.1倍。p值小於0.01!”
他合上文件夹。
“方教授,这个数据出自您担任首席研究者的试验。发表时,您是通讯作者。”
他停顿了两秒。
“您自己的数据,您自己的论文,明確提示了风险。但到了四期试验,分型被取消了。到了说明书,建议被刪除了。”
“请问,这个决定是谁做的?”
方怀远的右手搭在讲台上。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
会场鸦雀无声。
钱德胜的脸已经没了血色,目光在方怀远和王德明之间疯狂跳动。
王德明终於站了起来,走到讲台中央。
“萧医生,二期试验的样本量很小,只有三十六例。从统计学角度看,这个结论的外推性……”
“三十六例的p值都小於0.01了!”
萧明哲打断他:“王总监,需要我解释一下,在小样本条件下,p值小於0.01意味著什么样的效应量吗?”
王德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怀远走回讲台中央,示意王德明坐下。
“萧医生的问题很有学术价值。”他的声音恢復了从容,“这正是研討会的意义。通过学术討论,推动药物安全性的完善。”
他看向全场:“各位,学术爭鸣是进步的阶梯。我建议把这个问题,纳入会后的专题討论……”
“方教授!”
许嘉音站了起来。她手里捏著一个深蓝色文件夹,比萧明哲的厚了一倍。
“在您进入专题討论之前,我这里有两份不良反应报告,想请您过目。”
她的声音清脆,像一颗钉子,死死钉进了方怀远的话语里。
方怀远看向第四排。
他的笑容还掛在脸上,但握著翻页笔的手,终於鬆开了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