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7號受试者,还活著!”
这十个字砸进会场,比方怀远那张巨幕,狠了十倍。
方怀远的翻页笔悬在半空。三秒,五秒,始终没有落下。他的嘴唇翕动,喉咙里的音节卡在声带上,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周悬观察著他的反应。准確说,全场一百四十多人,都在盯著他。
前排的老医生身体前倾。他不知道037是谁,但他看得懂方怀远的表情。那是一个被突然掐住气管的人,在试图维持体面呼吸时,显得格外僵硬。
“037?”后排的医生小声询问,“什么037?”
没人回答。
王德明坐在嘉宾席上,手掌从膝盖滑落,垂在椅子两侧。他的目光从方怀远后脑勺挪开,落在了自己的鞋尖。
方怀远终於放下了翻页笔。
笔不是放下的,是从指缝间滑出去的。笔桿碰到台面,弹了一下,滚到边缘,啪嗒掉在地上。
这一声,在死寂的会场里格外清脆。没有人去捡。
方怀远收回右手,左手扶住讲台边缘。他站得很稳,脊背挺直,金丝眼镜依然折著光。但他的重心,已经完全压在了左手上。
“周医生。”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037號受试者的问题,涉及多年前的歷史案卷。这里,不是討论旧案的场合。”
“对,这里不是。”周悬点头,“这里是討论恆瑞明安全性的场合!”
他把话筒换到右手,语气隨意得像在急诊科分诊台聊天。
“方教授,你刚才翻了我的旧帐。协和的事,学术不端的指控,八年前的离职。你全亮出来了。那我回你一句,037號还活著。就这一句,够了!”
他没有解释037是谁,没有展开任何细节。这比说出来,更致命。
在场只有两个人,完全听懂了这句话的重量。其他人看到的,只是方怀远在听到这句话后,翻页笔掉在了地上。
一个国家级学术权威,在公开场合失手。这比任何数据都直观。
萧明哲站在第五排,文件夹被攥成了筒状。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方怀远身上,嘴唇紧抿。他不知道037的故事,但他知道,老师从来不放空枪!
许嘉音抱著文件夹,指节攥得发酸。她盯著周悬的后背。那件洗旧的白衬衫,领口松著扣子,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赵铁柱靠在墙上,双臂抱胸。四十张处方已经塞回了挎包。他不需要再举了,该举的,都举完了。
方怀远沉默了足足八秒。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他弯腰,捡起了翻页笔。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问题。但一个国家级专家,在百人面前弯腰捡东西,这个画面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辩论都要丰富。
他直起身,把翻页笔別在西装內袋里。
“各位同仁。”他的声音恢復了从容,音量却低了半档,“今天的研討会,討论非常充分。关於恆瑞明的爭议,我建议提交国家药品评价中心,进行专项覆核。”
他顿了一下。
“在覆核结论出来之前,我个人建议,各基层医疗机构审慎评估处方方案。”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周悬团队所有的证据,都要管用。
他没说停药,没说召回,只说“审慎评估”。但在座的人都听得懂,这是学术权威在公开场合的,体面撤退。
王德明猛地抬起头,瞪著方怀远的侧脸。他的嘴张了一下,却被方怀远一个眼神,死死钉在了椅子上。
方怀远转身走向嘉宾席。他没有走主通道,而是绕过第一排,径直往后门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
王德明愣了两秒,站起来跟上。他碰翻了桌上的矿泉水瓶,水洒在桌布上,洇出一片深色。他没回头,几乎是小跑著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