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德胜掛断陈某的电话,在地下停车场坐了四十分钟。他没有启动引擎,只是盯著行车记录仪的红灯。那个光点一直亮著,像极了他即將熄灭的前途。
“周悬这个人,不能留在清河二院!”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二十圈。每转一圈,他的胃就绞紧一分。
方怀远在一百四十多人面前丟了翻页笔,转身走了后门。一个国家级专家被逼到这份上,事后不想著收拾残局,第一个电话居然是让他动手。
钱德胜再蠢也明白,这是让他当刀。刀砍完人,主人还会留著刀吗?
他摸出手机,翻到孙立权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掛在屏幕上:“不要跟周悬起任何衝突。”
上面说別惹,下面说赶人。他夹在中间,两头都得罪不起!
钱德胜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喇叭被压响了半秒。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迴荡,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车库里没人。
……
同一时刻,京城。西山脚下的干休所,院墙外的国槐掛满了荚果。值班哨兵换了岗,皮靴踩在水泥路面上,节奏精准。
三號楼二层的书房里,檯灯亮著。老首长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著毛毯。桌麵摊著一份军事医学期刊,翻到的那页折了角。內容是关於战场急救中,心臟缝合术的综述。
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木质表面。胸口那道二十七厘米长的缝合线,藏在睡衣下。每逢阴天,这道疤就会发痒。
缝合他心臟的那双手,属於一个骑小电驴接女儿放学的年轻人。
秘书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和一部加密电话。“首长,总后卫生部的简报。”
老首长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简报標题是《近期地方药品安全事件动態匯总》,第三条用红笔画了线。
“清河市学术研討会爭议事件。涉事药品:恆瑞明。涉事人员:方怀远、周悬。”
老首长的食指停了。他翻到附页,那是军事医学情报处加注的补充材料。三行字,用的是內部编號格式。
方怀远近期向清河二院施压,意图剥夺周悬的临床资格。另查,永昌製药与某学术利益集团存在长期资金往来。
最后一行加了备註:“周悬,即2024年1月为首长实施心臟缝合术的主刀医生。”老首长合上文件。
他拿起加密电话,按下一个號码。三声后,电话接通。“老赵。”电话那头的声音立正般绷紧:“首长!”
“你手里是不是有个关於药品评审委员会的专项督查?”
“有。去年立的项,一直没排上日程。”
“排上!”老首长的声音平淡,“我就是问你,督查排没排上?”
电话那头顿了一拍:“明白了。我明天就协调纪检监察组。”
“不急。”老首长把毛毯往上拉了拉,“先把方怀远过去五年参与的评审项目,全部调出来。一个不漏!”
“是!”
“还有,那个永昌製药的学术推广费流向,查清楚。钱进了谁的口袋,走了几道弯,我要看原始帐目。”
电话那头的呼吸粗了一拍:“首长,您这是?”
“我这是关心国家药品安全。”老首长把期刊合上,封面上的心臟缝合术示意图,被檯灯照得发亮。
“一个救过我命的医生,因为不肯在假数据上签字,被人从协和赶到了三线城市。八年了!”
他停了两秒。“老赵,你说这事,该不该查?”
电话那头没再犹豫:“该查!”
“那就查。但有一条,不要让周悬知道。”老首长的语气没有变化,字字清晰,“这孩子脾气倔。他要是知道有人替他出头,反倒不肯往前走了。”
“明白。”电话掛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