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內的掌声,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落下,但空气中那种属於青年人的灼热温度,却久久没有散去。
林渊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掛钟。
“时间过得比我想像中要快。”林渊重新举起麦克风,声音透出一种鬆弛。
站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年轻脸庞。
“今天我们就聊到这里吧,以后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还会再来这座礼堂,和大家坐下来慢慢聊。”林渊的嘴角带著温和的笑意。
“其实说心里话,今天和各位南大的同龄人交流,我感觉很高兴,甚至可以说,你们让我看到了一种特別踏实的希望。”
礼堂內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在认真聆听这最后的收尾。
林渊单手拿著话筒,另一只手轻轻压在讲台的木质边缘上。
“我们在座的很多人,可能小时候在作文本上,都写过同样的梦想——长大了要当科学家,要当发明家。”林渊的语气变得悠远,
“但等我们真正长大,走出校门,接触到现实的门槛后,或许我们会发现,那个梦想有些遥不可及。”
“这並不丟人,更不是失败。”林渊看著他们,声线中灌注著一种务实的力量,“我们中的绝大多数人,可能做不了那个站在图纸前、规划整个航空发动机的总工程师。”
“但我们可以去做那个在车床前,把零件精度打磨到极致的机械师;我们可以去做那个在基层学校,给下一代讲述物理定律的教书匠。”林渊的声音在音响中迴荡。
“只要我们在各自的位置上,给那些走在最前面的科学家提供最坚实的底座,那么,我们儿时的梦想,就以另一种方式在这个国家实现了。”
这番话,没有空喊口號,却把一种深沉的建设者情怀,注入了最普通的职业之中。
掌声再次响起,不是先前那种爆发式的狂热,而是一种带著沉思与认可的绵长掌声。
林渊笑著向台下微微点头致意,隨后他转过身,手腕下垂,准备將麦克风放在主席台的桌面上,结束这场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的交流。
“等一下!”
就在这交接的短暂空当里,礼堂右侧中后方,突然响起一个极其尖锐、甚至带著几分急躁的女声。
这个声音没有任何前奏,直接打破了原本温馨厚重的氛围。
林渊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碎花衬衫、留著齐耳短髮的女生,已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著红晕,下巴微微昂起,呈现出一种近乎防御和进攻交织的姿態。
“林渊同学!”女生没有等工作人员递麦克风,直接提高嗓门喊道,“你难道是对我们女生有什么看法吗?还是说,在你的思想里,你就是一个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者,你不认为男女应该平等、女性不应该受到特殊的照顾吗?”
大礼堂內的空气,在这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凝滯。
前排的教授眉头迅速收紧,手里刚刚端起的茶杯又放回了桌面上,他转过头,有些不解地看向那个女生。
旁边的学生们更是面面相覷,刚才明明在討论歷史视野、国家工业、社会责任,这是一种何等宏大的格局,怎么突然之间,角度就直接坠落到了性別对立的狭小泥潭里?
讲台上。
林渊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满脸写著“我要维护权利”的女生。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出现了一丝停顿。
视线似乎有些恍惚,一种极其荒诞的时空错位感,涌上心头。
这是1998年。
是下岗潮正在阵痛、无数女工为了家庭生计正在风雨中咬牙坚持的年代,怎么在这个时候,在这座百年名校的礼堂里,会出现这种极其熟悉的、属於二十年后网际网路上那种“打拳”的赛博幽灵?
林渊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感到被冒犯,他只觉得一种强烈的滑稽感在心中蔓延。
这时,站在讲台侧后方的南大学生会主席立刻反应过来,这位戴著眼镜的大三男生脸色有些发白,如果让一场高质量的学术思想沙龙最后演变成性別骂战,那他这个组织者绝对难辞其咎。
学生会主席赶紧迈步走上前,伸出手,试图从林渊手里接过麦克风。
“林渊同学,时间確实到了,这位同学的问题可能有些偏题,我们私下再……”学生会主席压低声音,试图打圆场。
林渊没有把麦克风递出去。
他抬起左手,手心向外,挡住了学生会主席的动作。
“没关係。”林渊微微偏过头,语气十分平静。
隨后,他举起手中的麦克风,目光穿过十几排座椅,精准地落在这个女生的脸上。
“这个问题,我自己来回答。”
林渊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没有一丁点被指责后的恼怒,反而带著一种让对手感到不安的温和。
站在原地,没有急著走回主席台正中央,而是反问了一句。
“这位同学,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突然觉得我是一个大男子主义者?”林渊的语气慢条斯理,“或者说,你给我戴上这顶帽子的依据,究竟是什么?”
说完,林渊对著台下的工作人员招了招手:“麻烦给这位女同学递一下话筒,这么远喊著费嗓子。”
工作人员快步跑过去,將备用话筒递到女生手里。
女生一把接过话筒,似乎觉得林渊这种不急不躁的態度是一种轻视,她握紧了麦克。
“难道不是吗?”女生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你看看你刚才的表现!在提问环节,你点名起来提问的男生,足足比女生多出了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