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的风吹过和平饭店的旋转门。

台阶下，几辆黑色车已经停稳，老李站在车门旁，伸手握住林渊的右手，上下摇晃了两下。

“林老师，今天这顿饭吃得透亮，你放心，上影厂那边负责指导的导演，明天上午我就去走动。”老李的语气十分篤定。

“咱们这本子质量过硬，外加我们几个在里面牵线，设备和指標绝对能拿下来，赵处长刚才席间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一路绿灯。”

林渊保持著恰到好处的微笑：“有您几位老哥，我心里有数。”

眾人道別，汽车尾灯消失在南京东路的夜色中。

林渊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郝蕾，这个女生今晚表现得可圈可点，面对那群在影视圈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总，她没有丝毫怯场，敬茶说话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

“今天表现不错。”林渊抬手拦下一辆黄色的夏利计程车，拉开后座车门，“回去之后，把心思全放在剧本上，事情没开机之前，闷声做事。”

“我懂规矩。”郝蕾点头坐进车里，“剧本我已经在背了。”

林渊关上车门，目送计程车离开，隨后自己也拦下一辆车，报了徐匯区老洋房的地址。

晚上十点一刻，弄堂里十分安静。

林渊掏出钥匙，推开老洋房黑色的铁艺大门。

表妹陈晓雯推著一辆半旧的女式自行车，额头上带著一层细汗，停在了门边，她身上穿著上海本地高中的蓝白校服，身后的黑色双肩包被书本撑得鼓鼓囊囊。

“哥。”陈晓雯停稳自行车，双手搭在车把上，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出奇。

林渊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怎么今天晚自习下得这么晚？”

“今天摸底测验，老师讲评试卷拖堂了。”陈晓雯一边支起车梯，一边快步走到林渊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別出名了？”

林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步伐平缓地往客厅走：“怎么这么问？”

“最近我们学校里好多学生都在討论你！”陈晓雯跟在后面，连比划带说，“那些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本地尖子生，今天课间聚在一起，全在读那份《扬子晚报》。”

陈晓雯加快脚步，绕到林渊前面，倒退著走：“我亲耳听到的，我们班那个歷史课代表，平时说话总喜欢拽几个洋文，今天竟然在走廊里背你说的那些话，什么『妇女能顶半边天』，什么『落后是满清的锅』，哥，你在南大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林渊停在台阶前，看著表妹那张充满求知慾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是九十年代末普通高中生的常態，她们身处时代变革的最前沿，能最直观地感受到外来文化和传统认知的碰撞。

“都是真的。”林渊语气平静，“以后如果有人跟你说国外的月亮比国內圆，你就告诉他们，那是瞎扯，你哥我没有胡说八道。”

陈晓雯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崇拜满得快要溢出来。

两人推开客厅的门。

“行了，別关注这些虚的。”林渊换上拖鞋，走向沙发坐下，转头看向陈晓雯那沉甸甸的书包，“你马上也要放暑假了吧，最近感觉怎么样，在上海这边的进度能不能跟上，如果吃力，趁著放假，我找人给你请个老师补一补。”

陈晓雯正在摘书包的动作瞬间顿住。

她立刻把书包搂在怀里，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哥，还是算了吧，我现在成绩还不错，老师讲的我也能听懂，都能跟得上，这边上课其实和咱们老家也差不多。”

“是吗？”

一道不留情面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小舅妈端著两碗刚熬好的绿豆汤走出来，重重地將瓷碗搁在茶几上。

“就你现在的成绩，你还好意思在你哥面前说能跟上？”小舅妈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头看向林渊，语气里全是发愁。

“渊子，你別听这丫头瞎说，我们原来在东北，都以为她成绩在初中还算拔尖，可是真把人转到上海这边的学校，一对比本地的孩子，那差距立刻就出来了。”

陈晓雯脸色一红，低著头看著脚尖，小声嘟囔：“我就是刚来，还不適应这边的题型。”

小舅妈根本不给她留面子，直接拆穿：“还不適应，数学物理还能勉强对付，那个英语，你给我说说你考了多少，老家那边初中才开始教，这边的孩子小学就开始背单词听录音了，这差的不是一点半点，我这两天正整宿发愁呢，想著暑假绝不能让她閒著，必须得找个地方好好补习。”

林渊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甜度刚好。

將碗放下，目光在陈晓雯心虚的表情和舅妈焦虑的神態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教育资源的地域不平衡，是一道横亘在许多家庭面前的天堑。

“舅妈，您不用急。”林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上海这边，或者说整个江浙沪，自古以来就是科举重镇，现在的教育內卷程度，肯定要比咱们东北严格得多，经济基础决定了教育资源的分配，以后这里的竞爭，只会比现在更加残酷。”

说完，林渊转头看向陈晓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