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韩信,尚是一个年轻而冷峻的战略家。
他看出了楚汉之爭的胜负手:正面战场,汉军无人能敌项羽;但汉军可以靠人多,靠后勤,靠消耗。
韩信向刘邦提出了“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的大战略。
而在这场宏大的棋局中,关中旧部张思力等人被编入韩信麾下。
起初张思力並不服气这个年轻的统帅,但在灭赵的井陘之战中,韩信背水列阵,以数万新兵击破赵军二十万,阵斩陈余,生擒赵王歇,让张思力彻底折服。
灭赵之后,韩信连战连胜,平魏、下代、破齐。尤其是潍水之战,韩信利用沙袋堵水,佯败诱敌,待楚將龙且率军追击时,决堤放水,水淹楚军二十万,斩杀项羽麾下大將龙且。
这一战,彻底斩断了项羽东面的臂膀,也让项羽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公元前202年,楚汉战爭进入最后阶段。
项羽因彭越在后方不断骚扰其粮道,疲於奔命,被迫与刘邦议和,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
和约签订后,项羽引兵东归,刘邦本欲西归,但张良、陈平力劝:“汉有天下太半,而诸侯皆附之。楚兵罢食尽,此天亡楚之时也,不如因其机而遂取之。”
刘邦听进去了。於是他撕毁合约,挥师追击,並令韩信、彭越等诸侯合击项羽。
然而,韩信的军队没有及时赶到。
项羽在固陵一个回马枪,將刘邦打得大败,被迫坚壁自守。
刘邦急得团团转,问计张良:“诸侯不从,奈何?”
张良笑道:“楚兵且破,信、越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分天下,今可立致也。”
刘邦咬著牙,拿出天下作为筹码,封韩信为齐王,封彭越为梁王。詔令一下,四方云动。
韩信率领三十万大军从齐地南下,彭越从梁地北上,刘邦部从西面东进,英布从南面北上,汉將刘贾与楚將周殷叛乱,合兵十万北上。
五路大军,共计六十余万,如同一个巨大的铁网,將项羽的十万楚军困在了垓下。
张思力作为曾经在函谷关与项羽对峙多年的宿將,此刻被韩信任命为先锋。
他站在垓下的高坡上,望著远处楚营中的灯火,不由感嘆。
当年那个在函谷关外怒吼的西楚霸王,如今已然粮尽援绝,四面楚歌。
午夜,韩信命人在四周高唱楚歌,楚军士卒闻歌思乡,纷纷逃散,项羽惊起,饮於帐中,对著美人虞姬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含泪舞剑,歌罢自刎。
项羽趁夜率八百壮士突围南走,天亮后,韩信发现项羽已逃,急令五千精骑追击。
在乌江边,项羽仅剩二十八骑,与追击而来的汉军展开了最后的搏杀。
张思力就在追击的队伍中,他远远看著那个浑身浴血、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霸王,不由勒住了战马。
项羽在阵中斩將、刈旗,连杀数百人,身披十余处重创,最终仰天大笑,大喝一声,“吾乃霸王也!”后,横剑自刎。
公元前202年,项羽乌江自刎,楚汉之爭终以刘邦全胜告终。
同月,刘邦在定陶氾水之阳即皇帝位,国號汉,定都洛阳,后迁长安。
封赏群臣时,刘邦对张氏在关中的抉择念念不忘,若非张弼献关降汉,楚汉之爭的结局或许尚未可知。
他亲自提笔,封张弼为西梁王,太尉,封国於梁邑,封张思力为寧国侯,食邑五千户;赵思能、李左更等张氏旧將各封关內侯。
张弼在受封时伏地叩首,只提了一个请求:“臣父张令,一生为將,以病薨於咸阳。臣请以梁邑祖塋为葬。”
刘邦准奏,並亲自为张令题写碑文:故秦靖寧侯、梁王张令,明德远见,为当世豪杰也!
刘邦追諡其为武昭,史称梁武昭王!
威敌强德曰武,明德有容,圣闻周达曰昭,武昭这个諡號,极大地肯定了张令的功绩。
隨著张令被追諡为武昭,祖庙之中,张令也来到了这里。
“令闻,做得不错!”一见到张令,张昭就满意地说道。
张令循声看去,只见梦中的老祖宗赫然站在不远处,他的身后,站著乌泱泱的人群。
“始祖……”
张令眼含热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后世子孙张令,叩见张氏歷代先祖!”
张令的眼眶再也绷不住了,眼前这些身影,他从小就在族谱里读过、在祠堂里拜过。
如今他们“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有的抚须而笑,有的微微頷首,有的眼中噙著与他同样的热泪。
他是靖寧侯,是梁王,是武昭王,是灭三国擒敌酋的百战老將,可此刻跪在这里,他只是一个终於回家了的孩子。
张去浊率先走上前来,这位被后世尊为“文公”的先家主一把將张令从地上拽了起来,上下端详了一番,朗声笑道:“好小子,有吾当年风范!来来来,让吾好好打量打量。”
“好孩子……好孩子……”
“文公……”张令声音哽咽,想说些什么。
“好了,回来了就好。”张渡也走上前来。
成公张渡,当年在梁国以宽仁固本、稳住了张氏摇摇欲坠的江山。
他看著张令,目光慈和,“令闻,你为张氏操劳了一辈子,装病、隱忍、出兵、每一步都走得不轻鬆。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是你的定力。你的父亲若陀若是能进祖庙,看到你今天的成就,一定会很高兴。”
提到父亲,张令猛地看向张若陀灵位所在的方向,可那里还没有父亲的位置。
张若陀没有諡號,进不了祖庙,他只能在心里默念:父亲,儿没有辜负您的嘱託。
这时,一个身影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张临,武公张临,那位以雷霆手段行法治、著《梁律》三部、被后世尊为“梁子”的中兴之主。
他素来话不多,此刻也只是抱著胳膊,剑眉微挑,看著张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为张氏操劳了一辈子,真是苦了你了。只怪当年我不够努力,才让你们这些后代吃尽了苦头。”
这话一出,满堂皆静。
张临是何等人?
他是法家巨子,是梁武公,是以一己之力把梁国从崩溃边缘拽回来的人。
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软的话,大概也就是对子止先生道的那半句“岂可囿於一家而拒百子”。
可此刻,他竟向一个后世子孙说只怪当年自己不努力,才让你们吃了那么多苦。
张令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泪水夺眶而出:“武公!您……”
张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你做得不错。比我想像的要好。张家有你,算我张临没白死。”
张令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去,向这位四百年前的先祖行了一个大礼。
四百年前张临大概从未想过,他的子孙会在咸阳城里装病,然后出兵掌控秦国朝局。
可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著,一个是从春秋跨入战国的法家巨擘,一个是从战国跨入秦汉的末代名將,他们之间隔了四百年,却隔不断那条叫作“张氏”的血脉。
张昭站在一旁,负手看著这一幕,脸上只有淡淡的笑意。
“你这一生,南征北战,晚年装病忍辱,都是为了张氏,至於张氏剩下的路,就让后人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