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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大汉棋圣

隨后他又挑来灯火点燃。

“轰——”

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了张克然的脸。

他退后两步,看著火焰迅速吞没刘贤的衣袍。这是最彻底的办法——一场意外的失火,足以解释尸体上的伤痕。

至於吴国那边,长安可声称世子醉酒后不慎打翻灯烛,抢救不及。

“殿下,请您移步。”张克然转向仍在棋枰旁呆坐的刘启。

刘启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张克然时,眼中终於恢復了些许清明。

他在张克然的搀扶下起身,两人走出偏殿,殿门在身后合拢,將火光与焦味隔绝在內。

张克然又叫中郎將点燃偏殿几处,火势不大不小,偽造成走水的假象。

“走水了,走水了……”

中郎將扯著嗓子大喊,顿时惊动眾人,纷纷赶来救火。

长乐宫的夜风吹在脸上,远处未央宫的灯火星星点点。

“克然。”刘启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今日若没有你,我……”

“殿下不必多言。”张克然停下脚步,郑重一揖,“臣乃汉臣。护佑储君,安定社稷,是臣的本分。”

他说的是汉臣,而不是太子的臣子。

这微妙的用词让刘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张克然的忠诚首先是对大汉朝廷,其次才是对他这个太子。这种清醒的站位,反而让刘启更加心安。

“吴王那边……”刘启犹豫道。

“陛下自有圣断。”张克然抬头望向未央宫方向,“不过臣斗胆揣测,陛下会厚葬刘贤,追封爵位,赐金银玉璧无数,並派使者亲赴吴国解释『意外』。至於吴王信或不信……”

他声音低沉:“关中三关的驻军,今夜就该收到调令了。”

刘启倒吸一口凉气。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失手打死刘贤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父皇和张克然已经完成了一整套应对:封锁消息、篡改口供、处理尸体、安抚储君、军事布防,何其迅速!

“殿下。”张克然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您如常歇息请安,明日朝会,若有人问起偏殿走水之事,您只需摇头嘆息。”

“那如果吴国使者要求查验尸身……”

“没有尸身。”张克然平静地说,“火势太猛,只余焦骨。太医令会出具文书,证明是醉酒后吸入浓烟窒息而亡。至於额角的伤,可以是摔倒磕碰所致。”

“我明白了,走吧,回去吧。”

两人穿过廊道时,远处偏殿的火光已渐渐熄灭。有宦官匆匆跑来稟报:“殿下,火已扑灭,只是……吴王世子不慎葬身火海……”

刘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派沉痛:“厚殮,传太医令好生查验,定要查明起火缘由。另,將偏殿封存,在吴国使者到来前,任何人不得擅入。”

“诺!”

宦官退下后,张克然向刘启深深一揖。这一揖,是对未来天子真正开始理解帝王之道的致意。

当夜,未央宫宣室殿的灯火亮至天明。

文帝刘恆面前的案几上铺著两张帛书。左边是张克然呈上的、由五名宫人分別书写的“证词”,內容大同小异,皆指证刘贤不敬储君、酒后失態。右边是虎符调令,函谷关、武关、嶢关三处驻军各增兵五千,由文帝本人统一节制。

“陛下,梁王世子在外求见。”宦官低声稟报。

“宣。”

张克然入殿时,已是子夜时分。他换了一身深色常服,髮髻微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都处理妥当了?”文帝没有抬头,仍在看那几张证词。

“是。宫人明早送往霸陵,偏殿已清理完毕,太医令正在撰写验尸文书。太子殿下已安歇。”

文帝终於抬起头,打量著眼前这个年仅十九岁,即將加冠的青年。

张令的子孙,果然不简单!

杀伐决断,心思縝密,更难得的是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

“汝盖有武昭遗风!”

“臣不敢与曾祖相提並论,”张克然跪下,“今日之事,乃是臣擅作主张,还请陛下治罪。”

“治罪?”文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讚赏,“你何罪之有?若非你当机立断,此刻长安城已是流言四起。起来吧,陪朕走走。”

两人走出宣室殿,登上未央宫西侧的高台。

从这里可以望见长乐宫的轮廓,那片发生过血案的殿宇隱在夜色中,只剩几点巡视的灯火。

“刘濞不会信的。”文帝忽然说,“他那个人,疑心重,野心大。先帝在时,他就敢私铸钱幣、煮海为盐,收容天下亡命之徒。这些年朕一再忍让,他却得寸进尺。”

张克然沉默片刻,道:“吴王不信,但天下诸侯会信。朝廷给出的说法滴水不漏,吴王若执意起兵,便是师出无名。届时陛下可下詔斥其不臣,再联合其他诸侯共討之。”

“你觉得其他诸侯会站在朝廷这边?”

“会。”张克然肯定地说,“楚王、赵王、济南王与吴王素有嫌隙。齐王一脉自诛吕之乱后便与朝廷亲近。真正可能跟隨吴王的,不过胶西、淄川、胶东等两三郡。且吴地虽富,但兵甲不精,吴王这些年养尊处优,早已不是当年隨高祖征战的驍將了。”

吴王刘濞在淮南王英布叛乱之时,隨高祖刘邦亲征平叛。

刘濞当时年仅二十,以骑將的身份跟隨刘邦在蘄县之西一举击破英布的军队。

英布逃亡被杀,当时荆王刘贾被英布所杀,没有继承人。

高祖认为东南之地与汉廷悬隔,非猛壮的藩王难以统治,而此时刘邦自己的儿子还都年幼,承担不起这个重任,於是就立刘濞为吴王,统辖三郡五十三城。

这番分析让文帝侧目。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梁王世子对诸侯局势了如指掌。

“张氏子,果真是名不虚传,自文昭公始,经烈公(张承嗣)、庄襄公(张不疑)、景明公(张慎)、文公(张去浊)、成公(张渡)、武公(张临)再到武昭王,张氏多出麒麟子,望汝不负祖德,令张氏不乱,朕赐石棺以华氏!”

文帝忽然勉励起了张克然,张克然闻言,受宠若惊,当即表示:“臣必不负陛下厚望,不墮祖先贤名!”

文帝点了点头,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觉得太子如何?”

这个问题极为敏感。张克然思索良久,才缓缓道:“太子殿下仁孝,有担当,今日事后能迅速平復心绪,已显人君之器。只是……年少气盛,还需磨礪。”

“是啊,还需磨礪。”文帝长嘆一声,“可朕没有太多时间了。这些年朕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为的就是给后人留下一个富足的江山。但诸侯坐大,匈奴虎视,这些隱患不除,大汉难安。”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袍。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蔓延,一直延伸到远山的轮廓。

“张克然。”文帝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朕要你留在长安,辅佐太子。不是以郎中令的身份,而是以太子少傅之职。”

张克然猛地抬头。

太子少傅,那是真正的帝师,未来的三公之一,以他二十岁的年纪,这是前所未有之恩宠。

“臣……资歷尚浅,恐难当此大任。”

“资歷?”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今日之事,已证明你有处置危局之能。太子需要你这样的臣子,既懂得朝堂规矩,又明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你可愿意?”

张克然撩袍跪下,郑重叩首:“臣,万死不辞。”

十日后,吴王世子刘贤的“意外身亡”消息传遍朝野。

朝廷的处置无可挑剔:追封刘贤为哀侯,以诸侯礼厚葬於霸陵之侧,赏赐金银玉璧、车马旌旗无数。文帝亲自撰写祭文,称其“年少才俊,不幸早夭”,並派光禄大夫徐悍为使者,携重礼亲赴吴国安抚。

与此同时,三关驻军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增调。

文帝以秋防为名,在滎阳集结了三万精锐。这些动作都在暗处进行,表面上的长安城,依然是一派太平景象。

只有少数敏锐的人察觉到了暗流。

贾谊在长沙收到故友来信,信中提及吴王世子之死颇有蹊蹺,他遥望北方,在《鹏鸟赋》的竹简上又添了一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晁错在府中反覆推演诸侯局势,最终向文帝上《削藩策》,言辞比以往更加激烈。

而张克然在正式接任太子少傅、授印那天,在东宫见到了刘启。太子已从最初的惊惶中彻底走出,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

“少傅。”刘启执弟子礼,“日后还请严加教诲。”

张克然还礼,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刘启。

那是一副六博棋,与那日打碎的那副一模一样。

“殿下,臣今日第一课,教您如何下棋。”张克然在棋枰对面坐下,“真正的对弈,不在棋盘之上,而在方寸之间。执子时当知,每一落子,都可能决定一国兴衰、万人生死。”

刘启看著那副棋,良久,伸手拈起一枚黑子。

棋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殿外,初夏的阳光正好。长安柳絮如雪,飘过宫墙,飘向渭水之畔。

在吴国广陵,吴王刘濞接到儿子死讯的那个下午,摔碎了最心爱的玉杯。

他没有哭,只是盯著长安方向,对身旁的谋士说:“去告诉胶西王、淄川王、胶东王,秋后,来广陵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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