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卯时,长安城外三十里,灞桥驛亭。
光禄大夫徐悍的车队在晨雾中缓缓停下,作为朝廷派往吴国的特使,他肩负著安抚吴王刘濞、解释其世子意外身亡的重任。
车中除文帝亲笔祭文、赏赐清单外,还有一口以沉香木精心封装的棺槨,里面是刘贤的遗骨,实则是以相近身形死囚的焦骨替代。
徐悍掀开车帘,望向东南方向,驛道两旁杨柳新绿,晨露未晞,但他的心却沉甸甸的。
临行前,陛下在宣室殿偏殿单独召见他,只说了两句话:“此去吴国,安危难料。若事不谐,以身为国,朕不负卿家小。”
“大夫,梁王世子来送行。”隨从低声稟报。
徐悍抬头,只见一骑自晨雾中驰来,马上的青年正是张克然。
他一身素色深衣,未著官服,下马时动作乾脆利落。
“徐公。”张克然拱手,“请公抵吴后,若见吴王有异动,或自身遇险,当以自身为重!”
徐悍深深看了张克然一眼:“世子已有预料?”
“吴王刘濞,性情刚猛,睚眥必报。其世子死於长安,无论缘由如何,他必不甘心。”张克然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朝廷给足了体面,但体面填不满野心,也熄不灭丧子之痛。公此行,名为抚慰,实为探其虚实,观其动向。若吴王尚有理智,接下赏赐,痛哭一场,此事或可暂缓。若他当场发难,或闭门不见……”
“那便是反心已定。”徐悍接口,“世子放心,悍既受国恩,自当竭力。”
张克然退后一步,长揖及地:“公乃国士,克然在此,预祝公早还长安。他日凯旋,克然当於灞桥折柳相迎。”
车队重新启程,消失在东南官道的薄雾中,张克然驻马原地,直到最后一辆輜车也看不见踪影,才拨转马头,却未回长安城,而是沿著渭水向西,逕自往城西的上林苑而去。
上林苑的一处僻静猎宫內,太子刘启已等候多时。他未著太子冠服,只一身便於骑射的窄袖胡服,正在庭中不安踱步,见张克然进来,立刻迎上:“如何?徐大夫可启程了?”
“已过灞桥。”张克然点头,从马鞍旁取下两副弓箭,“殿下今日召臣来此,不只是为行猎吧?”
刘启屏退左右,引张克然步入猎宫深处的书斋。这里原是文帝偶尔休憩之处,陈设简朴,但四壁书架上堆满了竹简、舆图。
“克然,你看这个。”刘启从案几上推过一卷厚厚的帛书。
张克然展开帛图,瞳孔微缩,这是一幅极其详尽的诸侯王国势力图,不仅標有疆域、兵力、钱粮数目,甚至连各王国主要將领的出身、脾性,与长安关係的亲疏,都用工整的隶书密密麻麻標註在侧。
其中,吴国的信息尤为详尽,包括沿海盐场三十六处、铜山三座、可徵发兵卒的预估数目,甚至列出了刘濞近年来招揽的知名门客姓名。
“这是……”
“晁大夫昨日秘密送至东宫的。”刘启压低声音,“他说,削藩之事,已如箭在弦上。刘贤之死,是祸,或许也是契机。他请求父皇,藉此机会,先削吴国豫章、会稽二郡,试探其反应。”
张克然的手指划过舆图上吴国的疆域。豫章、会稽,一为產铜重地,一为海盐枢纽,若削此二郡,无异於断吴国经济命脉。
“晁大夫的方略,过於急切了。”张克然缓缓捲起帛图,“吴王丧子,悲愤未平。朝廷此时若下削藩令,无论藉口多么堂皇,在天下人眼中,都成了趁丧逼压,不仁不义。其他诸侯王难免会想:今日是吴国,明日会不会是我?”
“那依你之见?”
“等。”张克然目光沉静,“等徐悍大夫的消息,等吴王的反应。朝廷眼下要做的,是外示宽仁,內修武备。陛下已调兵三关,威慑诸侯。但除此之外,还当暗中联络楚王、赵王。吴王濞若反,必拉盟友。楚王戊年轻气盛,与吴王濞有姻亲,但其国相张尚、太傅赵夷吾皆是忠直老臣,未必愿从逆。赵王遂,其父曾与吴王有旧怨,可尝试离间。至於齐地诸王,地近吴楚,態度曖昧,当遣能言善辩之士,持重金结好。”
刘启听著,眼前顿时一亮,张克然的分析,与晁错那种锋芒毕露的进言不同,更注重各方势力的牵制、人心的向背。
“这些……你如何得知?”
“臣父常说,欲求存图强,不可不通晓四方人情,权衡利害。”
张克然顿了顿,补充道,“治国如对弈,有时缓手並非怯懦,而是为了积蓄更凌厉的杀著!”
刘启若有所思,走到窗边,望著苑囿中起伏的山林。
初夏的阳光给万物镀上金色,一片昇平景象,但他知道,平静之下,暗流已开始汹涌。
“克然,陪本宫走走。”
两人信步走出猎宫,沿著草木葱蘢的小径缓行。远处隱约传来羽林郎操练的呼喝声。
“父皇昨日问,若吴王果真反了,该如何应对。”刘启忽然开口,“我说,当以河內郡守周亚夫为將,据滎阳敖仓之粟,阻其西进;再令竇婴屯兵洛阳,以为后援;同时下詔天下,暴吴王之罪,號召诸侯共討不臣。”
“周亚夫乃太尉周勃之子,盖有其父之风!”张克然頷首:“殿下此策,已是老成谋国之言。不过,臣斗胆补充两点。”
“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