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吴楚之兵,长於舟楫水战,短於平原攻坚。中原之地,一马平川,利於车骑驰突。朝廷可令周亚夫將军深沟高垒,避其锋芒,待其粮尽兵疲,再以精骑袭扰其后,断其粮道。此乃以逸待劳,以长击短。”
刘启眼睛一亮:“其二呢?”
“其二,”张克然接著说道,“吴王若反,其口號无非是『清君侧,诛晁错』。届时,朝中必有压力,要求陛下……舍晁错以安天下。”
刘启脚步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张克然。
张克然坦然迎向他的目光:“晁错大夫忠贞为国,锐意改革,削藩之策,志在强干弱枝,保刘氏万世基业。然其性情刚直,树敌甚多。若真到了那一步,殿下……当如何?”
这个问题,让刘启的脸色瞬间发白,晁错是他的老师,是力主立他为太子、教授他法家刑名之术的股肱之臣。舍晁错?他从未想过。
“父皇不会……”
“陛下圣明,自然深知晁错之忠,亦明其中利害。”张克然缓缓道,“臣只是请殿下思量,为君者,有时需在一人之死与天下之安间做抉择。这抉择之重,之痛,之难,远胜於千军万马!”
刘启沉默良久,山风吹动他的袍袖,猎猎作响。
“本宫会……仔细思量。”刘启的声音有些乾涩,但眼神已不再迷茫,“也会设法,保全晁师。”
张克然深深一揖,不再多言。有些路,必须储君自己看清方向;有些重量,必须未来的天子亲自扛起。
与此同时,东南三千里外,广陵,吴王宫。
刘濞没有如朝廷所料那般暴跳如雷,他平静地接见了长安使者徐悍,平静地听完了文帝情真意切的祭文,平静地收下了堆积如山的赏赐,甚至平静地抚摸著那口沉香木棺槨,对徐悍说:“有劳陛下掛心,有劳大夫奔波。犬子无状,命该如此。”
徐悍心中非但没有放鬆,反而警铃大作。这位以勇悍闻名的吴王,此刻的表现平静得可怕,这种反常往往是最可怕的。
当夜,吴王宫设宴款待天使,席间觥筹交错,刘濞谈笑风生,说起当年隨高皇帝征討英布的旧事,说起吴地的风物,甚至问起长安近日流行的辞赋。直到宴席將散,刘濞才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徐大夫,本王听说,太子殿下近来颇好六博之戏?不知技艺可有长进?”
徐悍持爵的手稳如磐石,微笑答道:“太子殿下仁孝勤学,博戏只是偶尔为之,消遣而已。”
刘濞哈哈一笑,將爵中酒一饮而尽,不再追问。
宴罢,徐悍回到驛馆,屏退眾人,独坐灯下。他知道,试探已经开始了。
刘濞的那句话,看似閒聊,实则是敲打,是质问。
而在吴王宫深处的密室內,刘濞屏退了所有侍从,只留下他最信任的两位门客:来自故楚的谋士应高,以及一位曾在边境与匈奴作战、精通兵法的燕人將军。
刘濞的声音冰冷,再无宴席上的笑意,他手中握著一块从棺中取出的焦骨,“他们以为,用这些阿堵物,几句虚情假意的话,就能换我儿的命,就能按住我刘濞的头?”
应高捻须道:“大王明鑑。朝廷此举,无非是缓兵之计。他们杀了世子,又惧大王之怒,故而假作慈悲。然其削藩之心,已昭然若揭。晁错近日连连上疏,其势汹汹。即便没有世子之事,朝廷的刀,迟早也会落到吴国头上。”
“那就让他们来!”刘濞猛地將手中焦骨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寡人经营吴地四十余年,煮海为盐,开山铸钱,国用富饶,能战之兵不下二十万!他刘恆想做太平天子,拿我刘濞开刀?做梦!”
他转向那位燕人將军:“寡人让你联络胶西、淄川、赵、楚诸王,如何了?”
將军躬身:“胶西王、淄川王、赵王皆已密使回报,愿与大王同进退。楚王年轻,其国相、太傅態度不明,尚在观望。齐地诸王,则多首鼠两端。”
“够了!”刘濞眼中寒光闪烁,“有胶西、淄川、赵国响应,再加上寡人的吴兵,足以震动天下!楚王那边,寡人亲自写信。至於齐国……待寡人大军过境,看他们还如何观望!”
他走到墙边,猛地拉开帷幕,露出一幅巨大的舆地图,其范围远超朝廷所藏,细致標明了从广陵到长安的每一处关隘、粮仓、渡口。
“应先生,檄文可擬好了?”
“早已备妥。”应高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清君侧,诛晁错,安刘氏,此乃大义名分。朝廷无道,残害宗亲,逼反诸侯,此乃起兵之由。只待大王一声令下,便可传檄天下。”
刘濞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地图上的“滎阳”二字上,那是中原腹心,敖仓所在,天下粮储之重。
“秋收之后,粮草丰足,便是起兵之时。”他的声音在密室中迴荡,充满决绝与仇恨,“刘恆,刘启……寡人要你们,血债血偿!”
张氏这只蝴蝶,终究引起了风暴,让七国之乱提前爆发了。
而长安上林苑中,张克然正与太子刘启登上猎宫最高的望楼。极目东南,只见天地交接处,云层翻涌,隱隱有雷声传来。
“要变天了。”刘启喃喃道。
“是啊,殿下。但这风雨,迟早要来。”他轻声道,声音被风吹散,“既来之,则安之。这大汉的江山,终究要由殿下,来扛过这场风雨。”
歷史,在灞桥的柳絮、广陵的怒涛、长安的静默中,缓缓驶入了它湍急的河道。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將在接下来的惊涛骇浪之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