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远走在最前面,深蓝色的连帽衫,头髮被风吹得有点乱,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酷似宋词的眼睛在看到病床上的父亲的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见过爸爸这个样子——鬍子拉碴,头髮乱糟糟,穿著病號服,一只手输液一只手放在电脑上,眼睛红得像是好多天没睡。
在宋明远的记忆里,爸爸永远是西装革履、脊背笔挺、冷峻从容的,哪怕是在最忙最累的时候,也从来没有在人前露出过一丝狼狈。
但现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碾过了一遍。
锦书使劲忍著,忍得整个小脸都皱起来了,但忍了不到三秒,那根弦就断了。
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哭声又尖又委屈,像是积攒了三天的恐惧和思念在这一刻全部决了堤。
她朝宋词的病床扑过去,扑到床边,小手扒著床沿,仰著满脸是泪的脸,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的:
“爸爸——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妈妈呢?妈妈在哪里——我是不是又要没有妈妈了——呜呜呜——我不要没有妈妈。”
明远听著锦书那句“是不是又要没有妈妈了”,他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会的!”宋明远红著眼睛,声音猛地拔高了,几乎是吼出来的,
“妈妈才不会死!妈妈会长命百岁!她答应过的!她说要带我们去海边的!”
“我还要拿世界机器人大赛的冠军给她看的。”
他吼完之后,眼泪就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无声地砸下来,他死死咬著嘴唇,肩膀在发颤。
蒋令宜是最后一个哭的。她进门之后一直在看,看爸爸的脸,看哥哥的表情,看锦书哭倒在床边。
她的鼻子酸了好几次,但都咬咬牙忍住了。
她告诉过自己要坚强,告诉过锦书“到了医院再看情况”。
可是现在她的坚强终於撑不住了。
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我要见妈妈——你带我去见妈妈——呜呜呜——我要妈妈——”
三个孩子的哭声在病房里交织在一起。
宋词坐在病床上,看著扒在床沿上的三个小脑袋,看著女儿们哭花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妈妈会没事的”,想说“是爸爸不好忘了给你们打电话”,想说“別哭了爸爸带你们去看妈妈”
然后他的眼泪就下来了。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地颤抖,然后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走下病床伸手去抱三个孩子,左手扯动了输液管,针头从手背上脱了出来,一股殷红的血珠立刻从针眼处涌出来,顺著他的手背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绽开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但他浑然不觉,他张开手臂把三个孩子全部拢进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要把他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把脸埋进孩子们的肩膀之间,哭声从喉咙深处压抑地涌出来。
“对不起——”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是爸爸不好——爸爸忘了给你们打电话——爸爸对不起你们——”
“爸爸太失职了……对不起……”
“我很害怕,我和你们一样害怕。”
床单上的血跡晕染得越来越大了,从一小片洇成了一朵暗红的花。
方恆深吸一口气,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走到床头按了呼叫铃,对著护士站说了一句:
“麻烦来一趟vip病房,针头脱落了,需要重新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