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艘吃水极深的平底宽船,还有九艘小船在后头跟著。
排开蓝叉河中游浓密的绿苔,逆著略显浑浊的河水向北航进。
打头的那艘船上,一面由粗糙厚麻布染就的大旗迎著闷热的河风翻卷。
那是一匹扬起前蹄的红褐色雄马。
这匹红马在河间地南边驰骋了上千年,宿怨极深。
只要它所至之处,土地总会吸饱几代人的血跡。
十二对刮满厚厚桐油的长木桨,在橈夫发紫的粗脖颈驱动下,把铁质桨架磨得吱呀作响。
甲板上立著二十来个披掛著镶铁环旧皮甲的僱佣兵与扈从。
他们並非橈夫,手中全端著上好弦的轻型硬木十字弩。
带队的骑士埃林站在船头,磨损的铁靴死死蹬在防撞木上。
两寸厚的冷衫木甚至没能包住新钉进去的铁钉尾端。
埃林並不在乎乔诺斯·布雷肯伯爵和那个年轻的霍亨索伦男爵私下有什么白盐交易。
他在乎的,是这面红马旗正公然跨过泰陀斯·布莱伍德的封锁地界。
只要布莱伍德的箭枝落在这艘船上,石篱城就拥有了向鸦树城发起全面劫掠的正当名目。
河道渐渐收窄。
两岸的滩涂上长满了一抱多粗的枯死荆棘。
在一处由於水流冲刷而向內凹的月牙形河弯处,几根发黑的原木横臥水底。
几段沾满水鸟秽物的拦河铁链,半浸在散发著恶臭的淤泥里。
河岸一侧的土丘上。
十几个罩著黑鸦徽记披风的重装甲兵,正拄著短矛守在那里。
这是鸦树城巡河部队的最前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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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船!”
岸边的布莱伍德带队士官用宽刃大剑指向水面,声音因为不可置信而变得嘶哑。
“这是鸦树城的內河防线!降下布雷肯的旗帜!倒桨退出去!”
土丘边缘,四名身披环锁甲的长弓手,已从箭囊中抽出带有破甲倒刺的重型羽箭,无声地搭上了紫杉木弓的弓头。
平底宽船没有半点减速的意思。
船头的撞木粗暴地碾碎一片枯黄的苇草,直逼水底那条横拉著的拦河铁索。
埃林骑士没有去拔剑。
他甚至连头都没低,顶著熟钢打造的护心镜,向著身后的弓弩手做了一个下压的手势。
二十张十字弩齐刷刷地抬起了半尺,锋利的精钢弩簇在刺眼的阳光下泛著白芒。
“这船底涂了三层冷杉油脂,货舱里装的是石篱城的货物。”
埃林的声音沉闷,像生锈的砂轮刮过铁板。
“让开这条该死的河沟!如果你那长满苔蘚的破链子磕坏了哪怕一块木板,我会把这面红马旗插在你们所有人的尸体上!”
十夫长的眼眶因为愤怒与惧怕开始泛红。
这是赤裸裸的侵犯与军事挑衅。
若任由宿敌的旗帜大摇大摆地跨过界线,泰陀斯伯爵会立刻剥夺他作为自由民的全部財產,並把他的全家流放到绝境长城。
“准备——”
十夫长向前跨出一步,靴底碾碎了一截枯枝。
埃林骑士没有退。
他甚至刻意站直了身躯,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恶臭与杀意的河风。
他在等那不可撤回的第一滴血。
“射击!把那些摇桨的手臂全给我钉在船舷上!”
长弓弓弦破空的闷响撕裂了对峙的静態压迫。
四支重型破甲羽箭如同黑色的死神之指,从高处凶狠地扎向下方的船只。
“当!咔嚓!”
一支羽箭精准地扎在埃林左胸口的护心镜上。
巨大的动能令生铁箭头当场捲曲爆裂,箭杆从中断开,毫无阻力地弹入水中。
埃林的左肩仅仅被撞击力带得往后移了半寸。
但这並非一阵徒劳的威慑。
船舷右侧,一名没有皮甲掩护的年轻橈夫,被斜射而下的羽箭贯穿了粗麻布衫。
箭头扯碎右侧肩胛骨,深深扎入半边胸膛。
那名橈夫只发出一声短促的痉挛音。
庞大的身躯在丧失了握持的力道后,巨大的长木桨翻转。
橈夫带著惊恐的面容翻倒出船舷,重重砸入深绿泛黄的河水中。
大片暗红色的血液如同一团盛开的花,在水底翻腾扩散。
“弓箭伤人!”
埃林骑士死死盯著那片翻开的红水,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狂热与嗜血。
布莱伍德终究扯断了最后那根名为法度的克制线。
“在诸神的见证下,乌鸦摧毁了国王的商路!还击!射碎他们!”
由於压抑过久而微微颤抖的二十一声机括弹响,在一息之间同时炸裂。
二十余支厚重短粗的十字破甲弩箭,带著足以穿透两寸橡木的恐怖射速,如同黑色的蝗群席捲了不足三十步外的土丘。
没有防备这种短距离內的弩箭齐射的布莱伍德甲兵,甚至来不及举起木质轻盾。
三名靠得最近的长弓兵,胸腔与腹部被生生凿穿。
弩箭穿透皮肉时带出的血雾和碎骨,甚至將后方袍泽的脸颊刮出了血痕。
那名怒吼著下令的十夫长,只觉得脖颈处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