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十字弩箭斜斜切断了他颈部的护喉皮带,大半个喉管被巨大的生铁簇扯烂。
他像一具泄气的皮囊,喷著大口的血沫,从斜坡上倒滚入满是泥泞的死水坑中。
“砍断那堆生锈的破铁链!全速突进!”
埃林抹去脸侧被箭羽擦出的细微伤口,嗓音嘶吼如同受伤的野熊。
三名挥舞著沉重双刃战斧的重步兵从前甲板跃上船头外沿。
伴隨著金属交击的刺耳碎裂声,那根生锈的拦河铁链被砸成数段断铁。
三艘满载的大船碾压过浮在水面的破碎木牌,毫不停滯地向北方的蓝叉河流域长驱直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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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余里之外。
长夏的落日正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霍亨索伦领地里刚刚合拢的石墙,被拉出庞大的灰白阴影。
那座高高耸立在內堡的石质瞭望塔顶,铺满了烘乾的河草与狼皮垫子。
十二名被派来作为“防卫与核帐”的海疆城监军鎧甲兵,脱下了头盔与护手,斜靠在背风的垛口边。
不远处的木板上,三只被割得精光的羊腿骨散落一地。
几只空掉的黑麦酒桶横倒在石台上。
带队的海疆城老兵打了个闷响的酒嗝。
他站起身,解开皮带走到石墙的排污口,一边撒尿一边隨意地用余光扫视防御塔正下方的泥土广场。
下方,一列运送白盐的牛车队正在做出发前的最后准备。
几十个光著上身、汗水將泥灰冲刷出一道道白痕的农夫,正两人一组,费力地將大量泥封的粗糙黑陶罐搬上平板牛车。
老兵的尿意忽然停止了。
他是一名为海疆城效力了三十年的老卒,曾跟隨部队护送过成百上千次运粮的车队。
他半眯起的眼睛透过残余的酒气,死死盯住了最前方那两辆即將起步的牛车。
作为动力的两头健硕耕牛,脖颈因为承重而出现了不正常的下压,在粗麻布绳具的勒压下,牛在起步时甚至发出了吃痛的低鸣。
最令他心生警惕的,是那两辆装满“白盐”的平板车。
其原木车轮竟在这夯实了大半个月的厚灰泥路上,硬生生切出了足以没入半个长靴深度的沟壑!
“等等……”
老兵眉心的旧疤由於肌肉紧绷而揪作一团。
一满车白盐的重量绝对压不出这样的车辙。
能把车轮重重地砸进硬泥地里的,只有生铁渣,亦或是……未提炼的矿石。
“领主在这个新造的內堡底下,难道藏了一条我们看不见的死脉?”
老兵的手背微微出汗,他本能地扣紧了腰侧十字大剑的剑柄。
只要走下石阶,抓起一罐底下的盐泥凑在鼻息下闻一闻酸臭味,这个藏在盐池里的天大阴谋就会暴露在海疆城的信使马前。
就在他转身欲走,手心刚刚脱离石跺的半秒。
“砰——!”
底下一道沉重的原木大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夹杂著一声悽厉嘶哑的报警声,撕裂了领地的黄昏死寂。
“流血了!河道见血!——大人!南面急件!”
悽厉的预警,带著绝望与恐慌。
老兵原本准备踏向楼梯的步伐像生了根一般僵死在石板上。
其余十一名微醺的守卫也被这恐怖的声音惊得酒意全无,纷纷趴在石砌掩体下朝广场外望去。
全神贯注地盯向可能危及自身安全的外部战情。
广场上。
事务官波利弗没有骑马。
那件代表著他体面身份的束腰长袍被扯破了半边,下半身沾满了黄泥汤。
他像是一头髮了狂的瘦鹿,推开试图搀扶的哨兵,跌跌撞撞地冲向火塘主营最深的那处没有日光的墙角阴影。
奥托·霍亨索伦单臂抱胸,静静立在一滩半指深的石灰泥积水之后。
左臂在没有绑带的短麻布衫下,依旧保持著压抑剧痛而带来的笔挺与僵硬。
波利弗扑倒在积水里,双膝在粗糙的鹅卵石上磕出血痕。
他的胸口因为脱力而像风箱般拉扯,拼命咽下喉咙里泛酸的苦水。
他哆嗦著,从怀里抽出一张封泥因极速狂奔而被揉碎的羊皮急件。
而在那羊皮信轴中落出的,是半根折断的、前端带著凝固黑血的羽箭,以及箭尾处那醒目的黑鸦暗纹翎管。
“大人……南边河湾的情报。”
波利弗的气息由於恐慌而不受控制地战慄。
“布莱伍德的弓箭手先发难了。射穿了一名桨手的侧胸。”
“石篱城的人没有后撤。埃林骑士下令全队放弩,用斧头劈开了布莱伍德设下的拦江铁链。红马旗的弓弩把鸦树城那个守前哨的十夫长,当场射烂了喉管!”
奥托没有伸手去接那半截沾满腥血的黑鸦羽箭。
那张没有一丝血色的坚毅脸庞上,却连最细微的肌肉舒展都没有发生。
就好像这足以倾覆两个庞大古老家族的流血衝突,只属於每日按部就班核对帐本上的常规开销一般。
奥托用右手冷冷拂过那张带血的羊皮残页。
手指隨意將之丟入了脚边用来照明的小型火盆中。
油脂浸透的羊皮遇到火星,在白烟中萎缩成一团脆碎的黑炭。
“去马厩。”
十八岁的领主嗓音平静幽深得一如初冬寒霜,甚至没有侧目看一眼高塔上的海疆城监兵。
“牵两匹最好的马匹。你这身狼狈不堪的好行头也不必换洗。”
奥托转过挺直的身体。
“现在,把这半截见血的断箭裹上乾净细布,连夜走南边硬土荒道。务必在明早的破晓前,原样摆在杰森·梅利斯特伯爵大人的案头。”
“既然他们有气力將这截羽箭射在过路的商船上。我的主君若是看了这齣大戏,还能容得下这些全副披掛的重弩步兵整日缩在我的塔楼里喝酒避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