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学城的白鸦传信。
蓝叉河谷的泥巴最先给出了判词。
那场憋了足足半个月的闷热,在一个无风的子夜,被一场夹裹著冰粒子和寒气的暴雨彻底砸烂。
连下了四天三夜。
河水暴涨了一尺。
原本清澈的水面翻腾著黄褐色的泥浆,裹挟著上游衝下来的枯木和恶臭,疯狂拍打著领地外围的那排暗桩。
灰石夯土墙没有塌——多亏了提前刷上的生漆和桐油。
但冷雨把墙体浸透,那种往人骨头缝里钻的寒湿,比刀子还要命。
石塔底层的空间里,听不到铁匠打铁的敲击声。
只有锯齿切开活人骨头的牙酸摩擦,以及压抑不住的惨绝哀嚎。
“按住他的腰!拿麻布堵住嘴!”
北境老兵托伦的靴子踩满黄泥。
他半跪在一条长条木案旁,双臂压住一个疯狂痉挛的壮汉。
那壮汉是第二劳役组干活最卖力的。
此刻,他的右腿小腿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酵酒囊,皮肤表面全是黄豆大小的脓皰。
浓稠的恶臭血水正顺著开裂的毛孔往烂泥地里滴。
那是从烂肉里渗进血里的毒。
或者说,是烂进骨头里的恶疽。
布雷肯和布莱伍德为了抢河道治安权,沿著蓝叉河与红叉河之间的滩涂,打了小半个月的烂仗。
死兵的尸首顺著暴涨的河水,一窝蜂全涌到了外围的芦苇坑里。
面对那些漂下来的完整锁甲、战马护膝、甚至是精钢宽剑——
奥托下了一道冷血的指令:捞。
在缺铁的荒地,这是省下大半个月开採和锻造的横財。
但在没有药剂和学士的秋雨里,徒手去扒那些已经被泥水泡胀、生满蛆虫的死人盔甲——
“锯开了!上烙铁!快!”
独眼科尔满头大汗。
他没有用铁锤,手里握著一把烧得通红的厚刃宽刀,对著壮汉膝盖下方刚被骨锯切断的创面,直接按了上去。
皮肉被烤焦的刺鼻青烟冒起。
那壮汉的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断气声,翻著白眼昏死了过去。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个被截肢的劳力。
奥托·霍亨索伦靠坐在阴暗角落的木箱上。
他身上裹著一件厚重的灰麻斗篷。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疲態。
手里拿著一块浸了烈酒的破布,缓缓擦拭著一柄刚从死兵身上扒下来的精钢短剑。
除了铁器碰撞声和痛苦的呜咽,长屋里再无杂音。
没抗住截肢疼死过去的,连草蓆都不捨得裹,直接被拖去半里外的石灰大坑深填。
事务官波利弗从雨幕里钻进长屋。
他那件薄衣裳被浇得透湿,水顺著鼻尖往下流。
他的脸色比外面灰濛濛的天空还要惨白。
停了两息,波利弗才敢翻开怀里那块用油布包著的帐板。
“大人,捞上来的铁器数目清了。”
“破锁甲四十七件,宽刃兵器二十二把,带血槽的倒刺箭头一百多枚。”
“科尔说,只要回炉淬火,够装备半个新方阵。”
念完所得,波利弗的嗓音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这次折损的人手……太重了。”
“报数。”奥托头也没抬,拇指抹过短剑有些翻卷的刃口。
“因为下河捞尸,被甲片划破手脚、或者吸了腐水犯寒热的——十四个人没熬过昨晚,断了气,已经烧成了灰填进粪沟。”
波利弗连呼吸都带著石灰味。
“活生生锯了手脚保命的,有九个。这九个人以后再拿不起锄头和长矛。还得每天分去领地的口粮。”
帐房咽了一口口水。
“剩下的,加上之前在外墙受了风寒、起不了床、上吐下泻发高热的——这样的劳力足足有四十五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