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隔离棚里,腐臭味比大粪坑还要浓烈。
事务官波利弗站在熬粥的铁锅前,眼神布满血丝,双手抖得像筛糠。他看著木板上记录的粮草存量,那根代表底线的横线已经被刺穿。如果再按照每人每日一磅的定量,全领地不到半个月就会饿出吃人的惨剧。
波利弗看了一眼旁边装废料的木桶,咬著牙抓起两大把混著干泥、甚至有些发霉锯末的细渣,毫不犹豫地撒进了专门熬给重伤残疾农夫的那口铁锅里。
“波利弗大人……这粥怎么越喝肚子越发胀?拉不出来……憋得疼……“
发高热的残兵躺在湿漉漉的草蓆上,肚皮鼓得像是一面试图被敲破的羊皮鼓。掺了白黏土和杂泥的霉麦子无法消化,死死堵在他们的肚子里。
五天內,四个原本就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重伤民兵,胀著鼓一般的肚子,吐著黄水咽了气。
奥托在查验尸体被抬出南门时,看到了那个肿胀如鼓的腹部。
他没有把波利弗吊死在木桩上。
第四十三天傍晚。
天上飘起细碎的雨夹雪。
教头托伦带著十几名披著鱼鳞铁甲的老兵,一脚踹开了长屋的大门。这些平时把军令当成天条的老卒,此刻眼里闪烁著饥寒交迫的赤红凶光。
他们脚底磨出了几个烂疮,鱼鳞甲底下的麻衣长出了绿毛。
托伦的手死死按在剑柄上,半截剑刃在鞘口摩擦出刺耳的锐音。他盯著坐在主位上整理刀具的奥托。
“大人!兄弟们跟著您在水底拼命、在泥沟里跟长戟兵搏命,不是为了在石头墙里头活活饿死的!“
托伦的嗓音粗糲,带著破釜沉舟的逼迫。
“库房里的燕麦连耗子都不吃了。可那底窖里,明明藏著我们熬命倒弄出来的三大箱白银!打开地窖,让我们买通布拉佛斯的走私贩换口活命粮。要是今天连口热肉都见不著,明早墙上的黑鹰旗就得被兄弟们撕了点火取暖!“
波利弗嚇得缩在石柱后头,连气都不敢喘。
奥托没有站起身。长时间的缺盐,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灰色。那双眼睛却像两口浸在冰水里的黑铁钉。
“拔剑。“
奥托只吐了两个字,手里的磨刀石隨意扔在桌上。
托伦身旁一名脾气最暴躁的十夫长受不了这种轻蔑,狂吼一声拔出半截宽剑:“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被海疆城断了奶的破落骑士……“
话音未落。
奥托整个人如绷紧了数月的弓弦,没有拔刀,而是抓起桌上那把沉重的铸铁酒壶,整个人合身猛扑。
那十夫长的剑尖还没抬起,奥托已经硬生生撞入他的怀中,不顾那宽剑划开大腿处的皮肉。铸铁酒壶裹著全身的衝劲,砸在那十夫长的下半张脸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根发软的骨裂脆响。
十夫长的四五颗带著血丝的槽牙连同碎裂的下顎骨,被生生砸飞在骯脏的石板地上。整个人惨叫著捂脸栽倒,血流如注。
奥托没有后退,他直面著托伦和剩下错愕的老卒。腹部起伏,右手还拎著那把滴血的铁壶。
“把那对眼珠子挖出来看清楚。你们脚底下踩的是什么地方!“
奥托的喉咙里发出困兽护食的沙哑低吼。
“动了那批暗银,佛雷家明天就能用违约的名义把军队开进这扇大门!海疆城就会以此坐实我拥兵敛財的死罪!我拿命换来的这些根基,不是为了给你们这群只看得见一顿两顿饱饭的兵痞填肚子的!“
“谁再敢提地窖半个字。我先拿他的肠子熬汤!“
托伦咽了口乾涩的唾沫,鬆开了握剑的手,將哀嚎的副手拖出了长屋。
但这口吊著的气,已经耗到了游丝般微弱。
第四十八天清晨。
秋冷彻骨。泥土冻得像是一块块皸裂的铁板。大雾封锁了整个河道。
奥托坐在残垣上,嘴唇冻得发紫,手里的带血槽短剑搁在膝头,已经很多天没有磨过了。城墙內的那四百多个人,眼睛已经饿出了绿光,连外围用来防汛的麻绳都被人偷偷割了去煮水充飢。
就在绝境快要闭合的最后一刻。
“咚——!咚——!“
瞭望塔顶的破铜大钟,如同发了狂的疯妇般被敲响。
迷濛浑浊的河道大雾中。
一艘吃水量极大、两侧装配著撞角和重弩的正规內河三层大帆船,排开水雾。
一群身披华丽严整的鳞甲、胸前绘有鲜亮红蓝色波纹印记的持戟重装骑士,如一排冰冷的铁树立在舷墙两侧。
在主桅杆的最高处,一面巨大的、银色跳跃鱒鱼的双色大旗,在冰冷的秋风中猛烈翻卷。
奔流城的正式使节船,终於靠上了那座沾满乾涸暗血的原木栈桥。
奥托·霍亨索伦撑著麻痹的左腿缓缓站直身体。
风雪將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