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一艘吃水极浅的平底敞船靠上了蓝叉河的残破码头。
伊利昂紧了紧身上那件灰色的学士长袍,踩著晃动的跳板走下船。他脖子上那条由黑铁、黄铜、铅环和几枚银环串成的学士项炼,在冷风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是奉奔流城霍斯特公爵之命,被派往这片新封地的学士。
在船上顛簸的这几天里,伊利昂一直在脑海中勾勒著他即將面对的采邑。那应该是一座虽然简陋、但至少具备雏形的城堡:铺著碎石的乾净庭院,掛著粗糙掛毯的会客厅,以及一个懂得对学城来使保持敬畏的男爵。
当他的皮靴踩在这片土地上时,他没看到碎石庭院。只有一条混合著马粪和烂草的夯土道。
没有城堡。只有一圈刚刚垒起六尺高的夯土墙,墙头上裸露著削尖的木桩。
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生石灰味、浓重的铁锈味,以及防风棚下几口大锅里煮著发霉麦子的酸腐气味。
伊利昂皱著眉头,目光扫过那些在泥地里忙碌的人。
十几个缺胳膊少腿的残废坐在大石头上,用粗糙的砂石一点点打磨著生锈的锁子甲片。旁边,几个瘦弱的女人正在用木槌將亚麻布砸得更紧实。
波利弗从一间长屋的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穿著油腻的皮袄,鼻樑上架著一副用麻线绑著的残破铜框眼镜。
“伊利昂学士。”波利弗没有行礼,只是乾巴巴地点了点头,“男爵大人在石塔里等您。请跟我来。”
伊利昂跟著波利弗,穿过了那片勉强能被称为校场的烂泥地。
四十个穿著破烂皮甲的汉子正在那里训练。
他们手里握著削尖的木棍,每个人的嘴里都死死地咬著一截枯木。没有人喊杀,没有人叫苦,甚至没有人发出粗重的喘息。整个校场上唯一的声响,只有一名独眼老兵嘴里吹响的骨哨。
一声哨响,刺击。两声哨响,收步。三声哨响,转身。
这四十个人在冰冷的泥水里,一遍遍重复著这几个动作。
伊利昂停下了脚步。
他在学城的羊皮卷里读到过许多用鞭子和绞刑架驱使士兵的领主。但眼前这种死一般的沉默,让他觉得呼吸有些发紧。
他快步跟上波利弗,走进了那座高耸的石塔。
石塔的底层堆满了木箱和生铁锭。他们顺著狭窄的石阶爬到顶层,波利弗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房间里没有壁炉,没有掛毯。只有一张粗糙的木桌,和几个装满生铁箭头的木箱。
奥托·霍亨索伦光著上身,坐在一把木椅上。
他那张带著狰狞表情的脸布满冷汗。他的左肩肿胀得像是一个紫黑色的肉瘤,周围的皮肤呈现出死灰的顏色,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伊利昂快步走到奥託身边。
他没有问候,直接伸手按压了一下那个紫黑色的脓包。
奥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身体紧绷了一下,但没有躲闪。
“烂到肉底下了。”伊利昂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伤口里卡著碎骨,化脓已经感染了周围的血肉。你拖了多久?”
“十几天。”奥托的声音沙哑。
“你是个疯子。”伊利昂打开隨身携带的皮箱,快速地翻找著工具,“再拖三天,这股毒血就会流进你的心口。或者,你得让我把你的整条左胳膊锯下来。”
“治好它。”奥托盯著学士。
“我会用罌粟花奶。”伊利昂拿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这会让你睡过去。然后我切开脓包,把碎骨挑出来。”
“不。”
奥托拒绝了。
“我不喝那种东西。我要清醒。”
伊利昂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著他。
“这不是在校场上练剑,男爵大人。我要切开你的肉,用镊钳在你的骨头上刮。那种痛楚会让你发疯。如果你在动刀的时候痛得抽搐,我的刀子只要偏半寸,就会割断你脖子旁边的粗血管。到时候,旧神和新神加起来也救不了你。”
“绑上。”
奥托用完好的右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扯过了三条粗壮的牛皮马韁。
他將马韁扔在伊利昂的脚下。
“把我捆在椅子上。”奥托指了指旁边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盆,里面插著几根用来烙印马匹的生铁条,“挑完骨头,用火烙底止血。”
伊利昂看著地上的马韁,又看了一眼那个烧得发白的铁条。
他没有再劝。他捡起马韁,將奥托的胸口、腰部和双腿,死死地捆绑在那把沉重的木椅上。
“咬住。”伊利昂递过去一块乾净的软木。
奥托张开嘴,死死地咬住了那块木头。
伊利昂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一把锋利的剃刀。
刀刃精准地划开了那个紫黑色的脓包。
一股恶臭的黄色脓血瞬间喷射出来,溅在了伊利昂的皮围裙上。
奥托的身体猛地向上一挺,那三条粗壮的牛皮马韁瞬间被绷得笔直,发出“嘎吱”的摩擦声。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伊利昂没有停顿。他拿起一把细长的铁製镊钳,顺著切口,深深地探进了奥托溃烂的肌肉深处。
金属的尖端在血肉中摸索,碰到了坚硬的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