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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闷蒸的泥土与水磨坊的石碾

初冬的第一场小雪並没有立刻將三叉戟河流域拖入严寒。

相反,隨之而来的是几日反常的回暖。太阳重新掛在天上,將河滩上淤积的泥水蒸腾出一层淡黄色的水雾。空气湿热、沉闷,混合著防风棚下散不开的霉味和烂泥的腥臭。

奥托·霍亨索伦坐在石塔底层的木桌后。

他身上穿著一件粗糙的亚麻短衫,左肩的伤口刚刚换了新药,麻布绷带下依然隱隱透著血丝。皮肉被切开刮骨的痛楚並没有完全消失,每一次呼吸或者手臂的轻微动作,都会牵扯出一阵钻心的胀痛。

但他没有躺在床上。

这片泥地里有四百多张嘴,四百多双眼睛每天都在盯著他。

波利弗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拿著那块核桃木记事板。

“库房南面的墙根渗水了。”波利弗推了推鼻樑上用麻线绑著的残破铜框眼镜,声音乾瘪,“垫在最底下的两百多袋陈麦长了绿毛。昨天发下去,吃死了两个人。”

奥托看著波利弗。

两百多袋麦子。这是他们过冬口粮的十分之一。

“磨碎它。”奥托没有犹豫,声音沙哑,“用河水。”

他从桌子下面抽出一张粗糙的羊皮纸,推到波利弗面前。

那是一张水岸建筑的简图。是他用两罐精盐和几碗浓肉汤,从伊利昂学士那里换来的学城图纸。

波利弗看了一眼图纸上的水车结构,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

接下来的六天里,蓝叉河的河岸边变成了一个喧闹的泥潭。

几十个赤膊的壮丁被集中在河道落差最大的一处滩涂上。他们站在齐腰深的冰冷河水和淤泥里,喊著號子,將一根根粗壮的老榆木原木死死地砸进河床深处。

有人脚下一滑,一头栽进了湍急的泥水里。旁边的人一把揪住他的头髮將他拽起来,那人吐出一口泥沙,抹了一把脸,,转身继续抱住原木。

第六天的傍晚。

伴隨著一阵沉闷的木材摩擦声,巨大的木製水车在水流的衝击下,缓缓转动了起来。

水车的轮轴连接著石塔底层临时搭建的石磨。沉重的花岗岩磨盘发出轰隆隆的碾压声,將那些发霉的、长了绿毛的黑麦,连同麦麩一起,碾碎成粗糙的粉末。

这些粗粉被铺在防风棚顶的乾草席上,在回暖的太阳下暴晒去湿。然后混著从河里捞上来的鱼油和一点点粗盐,倒进几口大铁锅里,用滚水熬煮成浓稠的糊糊。

高温和不断翻滚的沸水,把那些能要人命的霉毒硬生生熬死了。鱼油的厚重则掩盖了残存的霉味。

防风棚下,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端著一个破木碗。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口那种灰黑色的粗粉糊。

她皱起了眉头。

那味道带著一股土腥味和焦糊味。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护著手里的木碗,转身走回了自己的草棚。

……

粮食的危机刚刚被压下去,奥托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把所有还能拿得动锄头的人,全赶出去。”奥托看著波利弗,“开荒。”

五十个还算强壮的农汉,赶著四头骨瘦如柴的耕牛,走出了那圈刚刚合拢的夯土墙。

他们用蓝叉河底库里借出来的生铁犁,深深地切入界碑外围那些被烧焦的荒地。

黑红色的黏土被一点点翻开。

铁犁的尖端在泥土下划过,偶尔会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那是犁头碰到了半埋在土里的、被野狗啃食过的碎骨渣。

一个赶牛的老农低头看了一眼那截翻出土面的惨白骨头。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祈祷。他只是用力地抽了一鞭子牛背,继续往前走。

奥托站在高处,看著那片被翻开的土地。

他按著从伊利昂那里抠出来的学城三圃法,把翻开的荒地分成了三份。

一份种上了早熟的燕麦和大头菜。

一份种上了豌豆和苜蓿。人吃豆子,牲口吃草。

剩下的一份,被混入了生石灰和草木灰,翻开后直接在太阳下暴晒休土。

老马特拄著锄头,站在地头。

他看著那片明明翻好了却不让播种、只能暴晒的空地,看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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