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沿著楼梯往下走。
三楼没有人。二楼没有人。一楼没有人。
民宿老板的房间黑著灯,门关著。
他走到院子里。
天上有云,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枝的影子落在地上,像很多只手。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动。
等著。
三点五十八分。
四点十二分。
四点二十一分。
四点二十八分。
四点三十一分。
四点三十五分。
四点四十一分。
他看了一眼手机。每一次看,时间都过得特別慢。但他又忍不住看。手电筒已经关了,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照在他脸上。
他在想绳套的事。
那个绳套是怎么出现的?
他入梦之前没有。他入梦之后有了。
入梦之后,横樑上多了一个绳套。
像是有什么东西趁他入梦的时候,把绳套掛了上去。
趁他不在的时候。
趁他以林小萱的视角经歷最后三十的时候。
那是同一个空间吗?还是不同的空间?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一件事——阁楼不是普通的阁楼。横樑不是普通的横樑。那个绳套不是普通的绳套。
它们都在等。
等一个找不到钥匙的人。
等一个出不去的人。
刘刚会来的。他会拿到钥匙的。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等到。
林小萱没有等到。
远处有车灯亮起。
一辆计程车从村口开过来,停在大门外。
车灯很亮,照在铁门上,映出一片白。
刘刚从车里下来。
陆沉透过院门的铁栏杆看著他。
刘刚的样子很糟糕。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他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病號服,脚上是一双拖鞋。病號服的下摆皱成一团,像是睡觉的时候压在身下很久。
“钥匙。“陆沉伸出手。
刘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他的手心里。
很小。银色。上面掛著一个塑料牌,蓝底白字。
写著“阁楼“。
陆沉把钥匙攥紧。
“那个房间里还有什么?“他问。
刘刚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小房间。除了床和柜子,还——“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刘刚的表情。
很怪。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还有什么?“他追问。
刘刚抬起头,看著他。
“墙上有张照片。“
陆沉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什么照片?“
“一个男孩。“刘刚说,“大概七八岁。穿著蓝色的短袖,站在一面墙前面。墙上有字,但我看不清。“
他顿了顿。
“陆沉,那个男孩——“
“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刘刚没有说话。
陆沉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狗叫。
“我没去过那个地方。“陆沉说,“我没在那个房间里拍过照片。“
“我知道。“刘刚说,“但那个男孩长得和你一模一样。“
“那是別人。“
“是吗?“
陆沉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民宿里走。
“你去哪?“刘刚问。
“回去。“
“回阁楼?“
“不。回城。“
他走出院门,站在路边打车。
刘刚跟了上来,站在他身后。
“陆沉。“
“嗯。“
“你那个小房间……在那个地方……“
陆沉回头看他。
“那个地方在哪?“刘刚问。
陆沉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他没有去过那个房间。他不记得拍过那张照片。他不知道那个房间在哪里。但那个男孩长得和他一模一样。
他想起来,那年他八岁。发烧,烧了很久,住进了一家医院。在医院里待了两天,然后出来了。他记得病房很冷,灯光很暗,他妈妈一直坐在床边。他不记得有人给他拍过照片。
但不记得不等於没有发生。
八岁的事,他记得的不多了。
计程车来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刘刚站在车外,看著他。
“那个房间,“刘刚说,“我进去的时候,墙上还有一行字。用粉笔写的。已经模糊了,但我大概能看清。“
“写的什么?“
刘刚想了想。
“不要离开。“
车门关上了。
计程车启动,往城里开去。
陆沉坐在后座,看著窗外。
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云层已经变薄了,有一点灰白色的光正在渗透出来,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
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九道疤。
左小臂烫伤。右肩刀痕。后背淤青。脚踝骨折癒合鼓包。右手无名指麻。脚踝青紫手指印。颈侧勒痕。胸骨淤青。左膝淤青肿胀。
每一道都对应一个凶宅。
每一个凶宅都指向他。
403有他的照片。b2墙上有他的名字。3號厅的银幕上放著他的童年。现在,第一单凶宅的密室里也有他的照片。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用凶宅的规则把他引向某个地方。
而那个地方,从一开始就和他有关。
他闭上眼睛。
车窗外,天边的灰白色越来越亮。
他睡著了。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睡著了。
在睡著和清醒之间的那段模糊的时间里,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一个男孩。
八岁。
站在一面墙前面。墙上写著字。
男孩背对著他。
男孩的背影和他很像。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男孩转过身来。
脸是模糊的。
然后车窗外有光透进来,很亮,把那个画面衝散了。
他醒了。
车窗外,太阳升起来了。
城市在甦醒。早点摊子支起来了,蒸笼冒著白气。有人在路边刷牙,有人骑著自行车赶路,有人拎著菜篮子往家的方向走。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不再正常了。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九道疤,在他身上。
每一道疤都在提醒他——
他已经回不去了。
计程车在城市的街道上飞驰。
他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他不在乎了。
他要回城。
他要回那个出租屋。
然后,他要去仁和医院。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他会去。
那个地方在等他。
车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