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
他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窗帘拉著,屋里很暗。他没有开灯,摸黑走到床边,直接躺了下去。
弹簧床垫发出一声闷响。
他盯著天花板。
白色的。有几道裂纹。都是从墙角蔓延出来的,像是一张地图。
他没有睡。
他睡不著。
脑子里全是碎片。
林小萱的行李箱。404的钥匙。横樑上的绳套。密室里的照片。
还有那行字。
“第四扇门后面。“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张姐。
“仁和医院太平间的资料我发你邮箱了。单子不急,你先休息两天。“
他打了两个字:“不用。“
“什么不用?“
“不用休息。资料发我。“
张姐没回。
过了大概十分钟,邮箱提示音响了。
他打开邮箱,下载了附件。
一个pdf文件。
他点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
地点:仁和医院,太平间。
死者:钱美凤,女,40岁,太平间护工。
死亡时间:三个月前。
死因:冻死。
发现经过:凌晨四点,同事发现太平间温度异常,进入查看,发现钱美凤倒在3號冰柜前,体温过低,已无生命体徵。
陆沉继续往下翻。
现场勘查:
太平间位於仁和医院负一楼,共分为三个区域:冷藏区、冷冻区、值班室。
冷藏区有8个冰柜,编號1-8,用於临时存放遗体。
冷冻区有12个冰柜,编號f1-f12,用於长期保存。
钱美凤倒在3號冰柜前。3號冰柜是冷藏区最后一个,温度设定为零下四度。
法医鑑定:钱美凤死於低温症。体温降至24度时,心臟骤停。
现场无打斗痕跡,无外人进入痕跡。
冰柜门全部关闭。
监控录像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钱美凤进入太平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打开3號冰柜。凌晨一点三十一分,她开始发抖,靠在冰柜门上。凌晨两点零四分,她倒在地上。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同事发现异常,进入查看。
从她打开3號冰柜到她倒地,一共——
四十一分钟。
陆沉盯著这个数字。
四十一分钟。
一个人在低温环境下,从开始发抖到冻死,只需要四十一分钟?
他继续往下翻。
附註:钱美凤在仁和医院工作了十二年,从未出过事故。家属对死因无异议。
没有规则。
这份资料里没有规则。
但他知道,规则一定存在。
只是没有被发现。
或者没有被写下来。
他把pdf关掉,靠在床头。
脑子里整理著现有的线索。
403。筒子楼。浴缸溺水的女人。规则:不要在凌晨三点照镜子。
b2。地下停车场。代驾司机窒息。规则:不要回应叫你名字的人。不要回头。
3號厅。老电影院。保洁从放映室摔下。规则:不要坐77座。不要在放映结束前离开。
民宿阁楼。上吊的背包客。规则:阁楼的门只能从外面锁。
仁和太平间。冻死的护工。
还有——
仁和医院家属楼。
404。
3號厅银幕上,8岁的他站在走廊里。画面停在第四扇门前。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需要知道。
他从床上坐起来,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仁和医院。
仁和医院在城北,距离他现在住的地方大概十五公里。老医院,建於1980年代,已经废弃了五年。
他看著地图上的那个点。
仁和医院。
他8岁的时候住在那里。
住了多久?
他想了想。
两年。
他8岁到10岁。在仁和医院住了两年。
为什么?
他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消毒水的味道。很刺鼻。还有妈妈的哭声。每次她来看他,眼睛都是红的。
他以为是捨不得。
现在他不那么確定了。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盯著天花板。
那几道裂纹像是地图。
像是一个谜题。
像是一条路。
指向某个地方。
他闭上眼睛。
404。
第四扇门。
他需要去那里。
今晚。
他不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指向他8岁那年。
指向那扇他从未打开过的门。
手机又震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刘刚。
“陆沉,那张照片我发你邮箱了。原图。“
他打开邮箱,找到附件,下载,点开。
照片放大了。
画质比刚才那张翻拍的清楚很多。
8岁的他。
穿著灰色卫衣。
站在一扇窗户前面。
窗外有树。光从树叶的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
確实是闭著的。
但不是睡著。
是——
陆沉盯著那张脸。
那张8岁的脸。
和自己长得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仔细看。
眉形。嘴唇。下巴的弧度。
很熟悉。
又很陌生。
然后他发现了。
眼睛下面。眼角的位置。
有一颗痣。
他没有痣。
小时候也没有。
那颗痣——
是他妈妈脸上的痣。
位置一模一样。
照片里的男孩——
不是他。
是別人。
他猛地坐起来。
心跳加速。
照片里的男孩——长得像他,但有他妈妈脸上的痣。
不是他。
是——
他妈妈生的另一个孩子?
他弟弟?
他妹妹?
他有兄弟姐妹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以为他是独生子。
现在——
他不確定了。
他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8岁的男孩。灰色的卫衣。闭著的眼睛。
还有——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男孩的手。
他的右手——
手腕上有一个手环。
医院的手环。
白色的。蓝色的字。
他看不清字。
他把照片放到最大。
还是看不清。
但他认出了那个样式。
那个手环——
是仁和医院的手环。
8岁的男孩,戴著仁和医院的手环,站在一扇窗户前面。
不是他。
但和他长得很像。
有他妈妈脸上的痣。
戴著仁和医院的手环。
为什么?
他是谁?
陆沉的手在发抖。
他把照片保存到手机里,设成了壁纸。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阳光刺进来。
他眯起眼睛,看著外面。
楼下的街道上有人在走。有老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猫。
很普通。
很正常。
但他的世界——
已经不一样了。
他把手机拿起来,拨了刘刚的电话。
“那张照片——你是在那间密室里拍的?“
“对。“刘刚的声音有些疲惫,“就在墙上掛著。“
“还有別的吗?“
“有。一张床。一个柜子。“
“柜子里呢?“
“有一把钥匙。“
陆沉的手指在手机上收紧。
“什么钥匙?“
“很小。银色的。上面掛著一个小牌子。“
“写著什么?“
“阁楼。“
陆沉沉默了一下。
“钥匙现在在哪?“
“我带著。“
“你带回来。“
“好。“
他掛了电话。
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阳光。
钥匙找到了。
跨凶宅的钥匙——第一单凶宅的门后,藏著第四单凶宅的钥匙。
刘刚问他要不要把钥匙送过来,陆沉说不用——他现在没法从阁楼出去接钥匙。
但他有了另一个思路。
钥匙的作用是开阁楼的门,但阁楼的插销是从外面锁的——
钥匙能从里面打开吗?
他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
现在更重要的是——
那张照片。
那个男孩。
那个和他长得很像、但有他妈妈脸上的痣的男孩。
是谁?
他拿起手机,拨了另一个號码。
妈妈的电话。
电话通了。
“餵?“
“妈。“
“小沉?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问:
“我小时候……有一个弟弟?还是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妈妈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惊讶。
是——
別的什么。
“我看到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全家福。你,我,还有一个男孩。“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那张照片……“妈妈的声音很低,“你不用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弟弟……“
妈妈的声音断了。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抽泣的声音。
很轻。
很小。
像是压抑了很久。
“妈?“
“他死了。“
陆沉的手握紧了手机。
“什么时候?“
“1996年。“
1996年。
他8岁那一年。
“他叫什么名字?“
妈妈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只剩下抽泣声。
然后——
“妈妈?“
“小沉。“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不要再问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妈——“
“不要再问了。“
电话掛了。
他盯著手机屏幕。
妈妈掛了电话。
他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个样子。
从来没见过。
他拿起那张全家福,又看了一遍。
那个男孩。
那个和他长得很像的男孩。
他弟弟。
1996年死了。
死在仁和医院?
死在他住的那家医院?
为什么?
怎么死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个男孩——
和他长得很像。
有他妈妈脸上的痣。
在3號厅的银幕上——
那张脸出现在他面前。
在民宿阁楼的照片背面——
那行字指向那个男孩住过的房间。
在404——
在第四扇门后面——
那个男孩——
在等著他。
陆沉把照片收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拿起背包。
往外走。
今晚。
他要去找404。
去找那个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