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睡不著。
只是闭著眼睛,躺著。
窗帘拉得很紧,看不见天色。但他知道什么时候是白天,什么时候是黄昏。窗外的车流声会在傍晚的时候变得稀疏,然后在深夜变得密集。他听著那些声音,数著时间。
他的身体在休息。
但脑子没有停。
九道疤。
每一道都是一次死亡。
每一次死亡都给他留下了一道“標记“。
他不知道这些疤意味著什么。他只知道它们不是普通的伤疤。不是普通的疤痕。
不是普通的疤。
他翻了个身,趴在床上。
后背朝上。
那些疤在后背上分布著。左小臂的烫伤在左肩胛骨下方。右肩刀痕在右肩。胸骨淤青在脊椎中段。后背淤青在左腰。
脚踝的鼓包不算。那是骨折癒合留下的,不在这个序列里。
他身上的疤,不是均匀分布的。
它们的位置很奇怪。
左小臂烫伤在左上方。右肩刀痕在右上方。后背淤青在中间偏左。脚踝青紫手指印在右脚踝。颈侧勒痕在脖子左侧。胸骨淤青在胸口正中。左膝淤青肿胀在左腿膝盖。
没有规律。
按照凶宅的顺序?第一单凶宅是上吊老太太,留下了左小臂的烫伤。第二单是什么?他的职业习惯让他开始数,但越数越乱。
他乾脆不数了。
他想另一个问题。
那些疤有形状吗?
之前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一直以为疤就是疤。受了伤,留了疤,仅此而已。凶宅的规则不会特意把他的疤设计成某种形状——那太复杂了,没有道理。
但现在他不那么確定了。
他坐起来。
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在转。
这些疤——
会不会不只是“伤“?
会不会是某种“记录“?
就像写字。
就像刻字。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浴室很小。一个洗手台,一个马桶,一个淋浴喷头。镜子镶在洗手台上方,边缘已经开始发黄,有几道细小的裂纹。
他打开灯。
灯光很亮,照在镜子上,反射出一片白。
他把淋浴打开。
热水从喷头里喷出来,落在地板上,溅起水花。水蒸气升腾,在空气里瀰漫开来,凝结在镜子表面上。
镜子变模糊了。
他没有立刻擦。
他站在镜子前,等著。
雾气越来越浓。镜子上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镜面变得像一块毛玻璃,什么都看不清。
他抬起手。
用毛巾擦了一下镜子。
中间擦出一条缝。
他看到了一条手臂。苍白。瘦削。有几道深色的痕跡。
他又擦了一下。
范围扩大了。
他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在镜子里。
雾气蒙在镜子表面,但他刚才擦出了一小块。透过那一小块,他看到了后背的大致轮廓。
那些疤。
他看到了那些疤。
他的手指在镜面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清了什么。
是因为没有看清。
雾气太厚,水珠太小,他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细节。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走出浴室,从床头拿起手机。调出相机。切换到前置摄像头。
他回到浴室。
站在镜子前。
背对著镜子。
举起手机,拍了一张。
拍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屏幕。
照片里是他的后背。镜头角度有点偏,右边拍到了一部分墙壁。光线很暗,浴室的灯在他身后,照在他的背上,把那些疤的轮廓照得比较清晰。
他放大照片。
那些疤的排列——
他停住了。
他把照片放大到最大。
那些疤。
它们不是隨机的。
他之前一直以为它们是隨机的。每一道疤的位置对应每一次入梦时受到的伤害。伤害在哪里,疤就在哪里。这是入梦的规则。他一直这么认为。
但现在他看到的不是这样。
放大之后,他看到的不只是疤。
是排列。
是间距。
是某种——结构。
他盯著屏幕,用手指在那些疤的位置上点了点。他开始数。从左肩胛骨下方的烫伤开始,到右肩的刀痕,到后背中央的淤青,到左腰的淤青,再到脊椎中段的胸骨淤青。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数著这些点之间的距离。
不是最近的距离。
不是最舒服的角度。
而是某种刻意的分布。
像是——
像是什么?
他盯著屏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看不懂。
那些疤的排列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他不是医生,不是纹身师,不是任何和“图案设计“有关的职业。他只是一个凶宅试睡员。他看得出线条,看得出间距,看得出某种“刻意“,但他解读不出那个“刻意“是什么意思。
他把照片又放大了一点。试图看清疤的边缘。
还是看不清。
他太熟悉这些疤了。每一道他都知道是怎么来的。左小臂的烫伤是第一单的凶宅留下的,他入梦时经歷了老太太被电熨斗烫伤手臂的感觉。右肩的刀痕是第二单还是第三单留下的,他记不清了。胸骨淤青是b2那一次,后背淤青也是。
但他从没想过这些疤会排列成某种图案。
它们不是疤痕。它们是——
標记。
他盯著自己的后背。
9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浮现。
9道疤。
不是9个点。是9道伤痕。
每一道都对应一个凶宅。
每一个凶宅都有规则。
而规则——
规则会传染。
他想到了b2的墙。
那面墙上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被圈起来。他的名字也在那面墙上,残缺的“陆“字。
那些名字是不是也是一种“標记“?
被划掉的名字意味著什么?
被圈起来的名字意味著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名字和这些疤之间,一定有某种关係。
都是標记。
都是“那个人“留下的標记。
他把手机放下。
走出浴室。
坐在床边,看著窗外。
窗帘还是拉著的。只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开始想。
如果那些疤是“被设计“的——
那就不是入梦的结果。
那是入梦的原因。
不是因为他去了凶宅,所以身上多了疤。
是因为他身上本来就有某种“標记“——所以他才会被引导去那些凶宅。
他是先被標记的。
凶宅是后出现的。
这个顺序——
这个顺序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8岁那年,就已经和这些东西有了联繫?
还是意味著,他8岁那年,发生的事比他自己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外面是城市。楼房,街道,车流,人群。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危险。
是“等待“。
有什么东西在等他。
等著他走过去。
等著他到达那个地方。
仁和医院。
太平间。
他8岁时住过的那个地方。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九道疤。排列成某种他看不懂的图案。
他在想那个图案。
如果那些疤是“標记“——
那是什么的標记?
就像动物身上的標记。烙印。品牌。
他是谁的標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疤不是偶然。
它们是被“刻“上去的。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刻。是用伤痕,用凶宅,用规则,一点一点刻上去的。
而刻下这些疤的那个“东西“——
他知道他会去哪里。
他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正在落下去。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房间变暗了。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
张姐。
他接起来。
“阁楼的单子过了?“张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还是那样,精明,急躁,但不算太坏。
“过了。“
“行。报告晚点给我也行。对了——又来了一单。“
他沉默了一下。
“什么房?“
“城北。废弃医院。太平间出过事。“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收紧。
“什么医院?“
“仁和。“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扫过窗帘,又消失了。
“怎么了?“张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嫌远?“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仁和医院。
太平间。
他8岁时住过的那个地方。
他一直以为那是医院。他8岁的时候发烧,烧了很久,住进了仁和医院,在太平间旁边的临时病房里待了两天。他记得那个地方很冷,灯光很暗,他妈妈坐在床边陪她。她一直在哭。他问她为什么哭,她说因为担心。他说担心什么,他说担心你。他说担心我什么,她说担心你烧坏了。他说不会的,他说我不怕。
他不记得太平间的样子了。
他只记得那种冷。
很冷。
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他身体里的温度。
现在他要回去了。
“餵?“张姐的声音,“陆沉?你在吗?“
“在。“他说。
“远是远了点,但这单的价高。五万。比阁楼还高。“
五万。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滑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你接不接?“张姐问。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九道疤。排列成某种他看不懂的图案。
那些疤在他手掌的纹路里延伸,像是某种看不见的文字。
“接了。“
他说。
“行。我把地址发你。“张姐说,“太平间的事我跟你说清楚,死者是个护工,四十多岁,冻死的。报警之后警察去了,发现太平间冷库的温度设置是正常的,但护工確实冻死了。没有任何外力介入。“